【五苓山居筆記】雪霸登高

李賢文/文‧圖 |2009.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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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身體裡都具有古老的生命記憶,只要您靜下心來,諦聽內在真實的聲音,將會找到自己。



年輕時喜好以水彩、油畫到處寫生的我,何以在初老之年愛上書法與水墨畫?中國這支古老的毛筆,初初難以使喚,但一經上手,卻彷彿觸動了神秘的機關,不只與傳統書畫美學接軌,似乎也找到了自己。

千禧年八月與畫友C君,由竹東往大霸尖山(高三四九二公分),沿途攝影寫生,雖很累人,卻得到豐盛的畫稿。尤其在三○ 五○高地細雨中,揮筆寫生大霸尖山至五指山的連綿山勢,喜悅之心至今印象猶深,而〔雪霸登高圖〕四聯屏即是此行的具體成果。第一次畫如此大幅尺寸的水墨畫,心情難免有些惶恐;在反覆構思後,終得完成我的大畫初體驗。此作以描繪「世外桃源」的角度切入;登山客於畫面右下角的「馬達拉溪登山口」立牌處整裝待發,沿途什麼都喜歡看,無論是雍容大度的玉山圓柏、黑黝黝的鐵杉,還是馬醉木枝葉上的白髯地衣等,都一一印刻腦海。順著忽隱忽現的登山路線,畫面上暗藏呼應的關係;留白參差出現,構圖上強調虛實平衡;皴擦點染的運用,筆墨上著重趣味和諧。整件作品,在意境上期盼達到可游、可望、可細看,令人愉悅的感受。

由一九七一年停筆寫生至一九九六年重拾畫筆,其間有二十五年之久忙於美術月刊的編輯工作。美術出版雖是自發性的工作,但若無年少時期的美術興趣的養成,則「美術」不可能成為一生的「志業」;但工作日久也有疲困之時。記得有一種印度鼬鼠擅於伏擊,當牠精疲力竭時,就會躲入叢林啃食一種特別藥草以恢復體力;寫生就是我的良藥,每每徜徉在大自然中,就有說不出的自在與喜悅。天命之年,第一次登覽台灣大山,又背上重達二十公斤的畫具衣物,真是步步難行,花了約四個小時才到「九九山莊」,可說已累壞了;然而一回到畫室構思大畫,奮鬥八日,更是另一番突破自我的挑戰。經此磨練,當時曾留下五言詩句:

雪霸登高難,有心即不難;

藝術登高難,有心猶更難。

寫生以無心,趣味自然生;

創作時有窮,傳統覓活泉。

停筆廿五載,水墨今自性;

雪霸登高圖,償我多年情。

寫生多年,從大霸尖山、玉山、南橫三山、八通關古道到台東海岸,見證了無盡美好的山林寶藏:不論是森氏杜鵑、馬醉木、野百合、野生鳶尾、台灣紅檜、扁柏、玉山圓柏,還是金翼白眉、鉛色水鶇、帝雉、藍鵲、岩鷯、酒紅朱雀、青背山雀等,在在看見台灣的富麗與生命力。山有山容,樹有樹姿,百嶽、林相、水文、動物、植被等等,有如萬物照應的劇場,展現無限華美莊嚴。

二○○三年三月,亞洲知名設計家杉浦康平來台時,曾下榻舍下。而以傳統屏風方式裝裱的〔雪霸登高圖〕,當時就擺置於舊居臥室之榻榻米上。次日晨起,他有感而發地對我說:「此圖很豐富,很引人入勝;山育萬物,充滿生機,展現山嶽無盡藏的美學。」

人稱設計鬼才的杉浦康平,常有驚人的想像力。有一次餐聚中,看到一道以烏賊為料理的餐點時,他說:「墨魚是水中的書法家。」令人印象深刻。又有一次他在演講中忽由座位站起,以手指著腳、至胸、至頭,再到頭髮,他說:「傳統文化就如由腳至頭,而當代人們努力創造的東西,不過是頭髮而已。再以走路為例,當我們抬起右腳往前走時,後腳支撐全身,它就像傳統,我們豈可棄之而前進呢?」生動地解說傳統與當代的關係,滿座動容。

在〔雪霸登高圖〕前,杉浦與我由台灣的大山,談到神秘的崑崙山、道教的蓬萊山,以及佛教的須彌山,在中國古老傳統中,這三座山代表人類的夢想與理想。由《亞洲的圖像世界》與《造型的誕生》這兩本杉浦康平著作的中譯本,讀者可以藉由作者的研究與發想,對遠古以來,人們習而不察的習俗與視而不見的造型,有意想不到的重新發現與理解。

談到山,杉浦又想到相撲。在日本相撲者大都使用大山大海為名,例如 :千代大海、鬼面山、太刀山、武藏山、玉之海等,象徵無窮力道與生命力。所以相撲若不是兩座大山的對抗,就是山與海的搏鬥。而相撲者食量驚人,也象徵了大山容納萬物。

當年杉浦康平接受《誠品好讀》主編專訪,曾談及〔雪霸登高圖〕,不無鼓勵與提攜後進地說:「李先生身體裡古老的生命記憶已被喚醒,中國文化的種子開始發芽、綻放!」

事實上,每個人身體裡面的DNA都承載了無始劫以來不同的渴愛、理想、抱負與遺憾,所以每個人身體裡都具有古老的生命記憶。朋友們,只要您靜下心來,諦聽內在真實的聲音,將會找到自己。



雪霸登高四聯屏 2000 高155公分 寬200公分

順著忽隱忽現的登山路線,畫面上暗藏呼應的關係;留白參差出現,構圖上強調虛實平衡;皴擦點染的運用,筆墨上著重趣味和諧。整件作品,在意境上期盼達到可游、可望、可細看,令人愉悅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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