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年前,居住坎貝爾市一片群屋之中,早晨出門,經常看見對門的英國鄰居老傑克,他坦胸露腹的蹲坐門檻上曬太陽,看見馳車而過的我,高揚起手打招呼。他沐浴著清晨的陽光,面容帶著一種「你知我知」的舒暢。當時每天忙進忙出,上日班,趕夜課,宴親會友,諸多活動……看見這位老英如同「野人」般蹲踞門檻上曬太陽,有一點奇怪,卻又隱藏著一絲奇異。 事隔多年,早已搬離坎市,這幕景象,竟然一直沒有從腦海裡消失。
加州是黃金州,陽光是黃金。然而初履異域,對遍地黃金卻視若無睹。年輕的心,充滿對生命的各種夢想、渴求、欲望……窗外的陽光雖然燦爛,心中卻隱藏著種種莫名的不確定,不滿足,不平安。這麼些年,歷經生活起伏,走過山山水水,曾經以為隨年歲將會擁有更多,殊不知生命經常是一連串被剝奪的過程:物質會失去,健康走下坡,親友漸零落。總以為良辰美景繫於未來,渾然不覺當下盡是幸福。驀然回首,覺悟每日能夠沐浴陽光中,存著感恩的心享受美好陽光,豈不是莫大的福份?二十幾年前,那位來自陰雨倫敦的老傑克;走過千山萬水終於與陽光同在,他蹲坐門檻曬太陽的的愉悅神情,就從心底裡浮現。
有一年,偕同一位甫從德州遷居灣區的詩人朋友,參加一場夏夜詩歌朗誦會。當時,我們衣衫輕巧,坐在月色清涼;樹影婆娑的院落中,她悄然告知,德州入夜既潮濕,蚊蟲又多,這種戶外晚會根本不可能舉辦。從未去過德州,始驚覺竟有如此的地區。有一回親友來訪,因颱風使他被滯留桃園機場多時,當他疲憊不堪的抵達此地,看見遍地陽光,不禁喃喃咒罵,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另一位從東岸遷居西雅圖的女作家,初時倘佯湖光山色,書寫許多美文。一次與她相遇,她竟說西城多雨,經常陰陰霾霾,瀕臨更年期的她,都要染上憂鬱症了。人入中年,開始體會陽光可貴。陽光能夠幫助製造維他命D,老人心境低微,一旦接觸陽光,心境開朗許多。
有一段時間,離開黃金州,流浪天涯,風塵僕僕。回到此地,經常前往瓦松那公園漫步,行走其間,入耳盡是國際口音,來自十方世界的各色人種,男女老少,在綠地上奔逐歡躍,周身滾裹在陽光裡,皮膚似都鍍上黃金。不論上智下愚,不論安居豪宅或租賃小屋,陽光是一律的慷慨。然而,轉換到另一個時空,即使腰纏萬貫,也不一定能換來這種黃金。世界廣大,氣候迥異,陽光也時隱時現。陽光是看得見的,也是看不見的,人心陰霾,遍地黃金也視若無睹。認識心中的陽光,因心地光明,陽光更被珍惜,因心地光明,幽暗中也能歡唱。
數十年來,黃金州經歷多少次經濟的起落,浮浮沉沉,憂悲喜苦。黃金州也有天災,不時有地震。八九年的那場大震動,身歷其境,地牛翻身,從地心深處轟隆隆的直竄而上,攪得天搖地晃,橋斷路塌,我也躲到書桌下面,逃過傾倒下來的沉重書架。廚房裡,一地破碎的玻璃杯瓶,地下室熱水爐爆裂,淹一池污水。
近年來,金融海嘯,黃金州居然瀕臨破產!不論如何,陽光永遠不會破產。迎接陽光,如同接納生命,這是一種感恩,也是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