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小璇小璇，叫得這麼親熱，還說不是？」父親冷言著。

「我說不是……。」她的心繃得更緊，手上的動作更快速，她用毛巾將母親的身體擦淨，幫母親穿上乾淨的衣物，盤算著，等一下還要洗這些髒衣服呢！

「我說啊！妳想要交男朋友也要交一個像樣一點的，平白無故跑到別人家裡，很沒禮貌。」父親逕自說起來。「他看起來一副不莊重的樣子，不是個讓人依靠的男人，妳的眼光要好一點，不然很容易被人騙了……。」
最後一根弦，斷了。

她站起來，斷掉的弦讓她的心血流不止，疼得無法言喻。她看著輪椅上的父親以及客廳散了一地的污物衣服，可笑起來。

「我說他不是我男朋友就不是，聽不懂嗎？」她的嘴巴不聽話地動起來，不知道是誰在說話。「你憑什麼嫌人家，該被嫌棄的，是我，知道嗎？是我才該被嫌！這個是什麼家庭，什麼父母嘛！一個脾氣古怪的父親，一個精神異常的母親，你們已經讓我快要累死了，你們知道嗎？我求求你們，可不可以暫時放過我？行不行啊？」
父親瞪大眼睛，好像她是怪物一樣，似乎根本聽不懂她的話般。母親被她的怒氣嚇住了，怯生生上前，想摸她的臉。

「生氣……乖……。」母親手上還有著尚未清洗乾淨的穢物，她一把揮開，憤怒瞪著母親。

「還有妳，求求妳別再惹麻煩了，妳能不能乖一點、聽話一點，不要再惹麻煩了，不要再活得跟個垃圾一樣，好不好？」對著母親怒吼著，她轉身衝進自己的房間裡，甩上門，碰一聲幾乎震垮老舊公寓。她把自己拋在床上，臉埋進枕頭之中，憋住了不停翻湧的怨氣，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怨懟。「我一點都不想要這個家，我一點都不想要這對父母，我一點都不想要我自己……。」如果一個人多好。如果沒有父母多好。如果不要責任多好。如果……

她假設出許多如果，然而她也明白，這些如果也不過是假設而已。

「小璇！」父親的大吼讓她勉強從枕頭抬起腦袋，但她不想回應，不想讓父親對剛剛她失控的情緒而臭罵一頓。

隔兩秒，父親又一聲大喝。「小璇！快出來！妳媽不見了！」

「不見了？」她跳起來，走出房門，父親的輪椅擋住大門，她看到門口鐵門已被打開，訴說著母親逃離的痕跡。

父親指著門外。「我剛剛只是去一趟廁所，一出來，妳媽就不見了，她跑了！」她趕緊轉身到後陽台去，沒有母親的身影。去父母房間裡，沒有母親的身影。其他的地方一目了然，都沒有母親的身影。

所有地方都沒有母親的身影……母親人呢？

●

母親在她的印象裡，是個溫柔賢淑的女性，典型的傳統婦女形象。母親總是溫溫的笑臉，在她放學回家的時候，給予她一些呵護，但也因為太過於溫和，導致在家庭中的角色不明顯，往往在父親的斥喝之下隱形，截然失去地位。

母親的一生，在嫁了父親之後，就是以父親為天。她知道母親一直對自己只生下一個女兒而無法生子，始終耿耿於懷，所以在家中的聲音也愈來愈小，終究於消失無形。

父親中風之後，雖然家裡頓時少了一份收入，不過還好父親平常有一筆存款，加上母親在家裡的代工收入，總算可以過得去。而她師院公費生還有零用金，根本不需要向父母伸手，不需要讓父母操心。

只是，在她大三開始，母親的記憶力明顯減退，她常常忘東忘西，說過的話轉眼就不記得，這種狀況愈來愈嚴重，有一次出門之後竟然忘記怎麼回家，還好她正巧放學回家，把母親撿了回來。（五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