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詩人陶淵明以其宅邊有五棵柳樹,自稱「五柳先生」;由於我家院中的苦楝樹也正好五棵,加上我愛山,故稱自宅為「五苓山居」,以此追隨五柳精神。今蒙《人間福報》主編邀稿,故以「五苓山居筆記」與讀者分享山居書畫生活美學。

一九九六年七月,在結束雄獅美術月刊之後,便迫不及待地由台北遷居中壢郊區,沒想到多年前偶然購得的僻靜別莊,會成為日後安居之所。
別莊四周雜草叢生,不到一人高的野樹散佈其間,其中幾棵苦楝樹,不知不覺間已由一層樓、二層樓,長成三層樓高。日日生活在大樹之間,夏有稠密綠葉,冬則枝幹空透,頗有夏涼冬暖之感;春有紫花隨風飄蕩,無數小花在空中穿梭旋繞,享有視覺美感;而黝黑修長的樹幹,望之則如林間修行。
苦楝樹耐潮風、不生蟲、生命力又強,是台灣優質的鄉土樹。二十世紀初,在台灣的日本文人與畫家為遍地苦楝樹之美所驚嘆。清明前後的日本正是櫻花綻放、驪歌響起之時,此時在台的日本人,只見楝花盛開,故將楝花當櫻花,寄託思鄉之情。日本的苦楝樹很少,例如在遍植無數的松、櫻、楓、梅、桃、銀杏的京都御苑,我只發現一棵 ;至於日本的楝花何時綻開?去年六月,走在御苑,無意間聞到一股熟悉的淡淡香味,原來是這棵苦楝樹!有如他鄉遇故知般,感到特別親切。有趣的是,楝花在台灣是春花,在北國則是夏花。
我席地而坐,舖開畫紙、畫具;細觀五瓣環狀紫花與對生羽葉,又聞楝風送來的清香;以淡墨畫上枝幹,以淡綠寫其葉,以淡紫點楝花,如是一次又一次加濃加深,慢慢地,苦楝樹的味道成形了。忽然楝花隨風飄到畫上,與畫中楝花並陳,頗具現代藝術裝置之美。真花會枯萎,而畫中花卻歷久如新;何者為為實?何者為虛?虛實之間,變幻無常。
苦楝俗稱「苦苓」,與台語的「苦戀」、「可憐」的發音接近,故國人多不喜歡,如今它在台灣的地位已由早期的行道樹、庭院樹,退居荒郊野外。一般人避「苦」唯恐不及,故發現院中有野生苦楝,也會連根拔除。其實諦觀「苦」才能「滅苦」,佛陀教導世人「苦集滅道」四聖諦的真理,即以「苦」為第一聖諦,更何況苦楝樹還帶來四季變化的趣味與生機。
二○○二年四月初,有感家中楝花滿樹如煙,而南風吹紫雪,更令人陶醉不已,便寫生了〔苦楝之春〕;同年酷暑,滿滿的楝葉遮住了炙熱陽光,樹下竟得清涼,於是畫有〔苦楝之夏〕。經過六年,時序來到二○○八年秋末,苦楝樹葉轉黃,在夕陽光照下熠煜閃爍,置身其間實有體露金風身心湛然的感悟,幸得〔苦楝之秋〕圖;同年十二月一日傍晚,在西南方的穹蒼,乍見弦月與金星、木星的排列,彷如一張微笑的臉孔,天空奇象令人難忘,促發了〔苦楝之冬〕的靈感,將累累如星的苦楝子置於畫面上方,而將「微笑天空」畫於下方,全幅只上墨色銀月,追求空靈之美。終於完成心中期待已久的〔戀楝四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