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在走道的最底端,繞過護理站,沿著一間間制式的病房往裡走,身體無端的寒了起來,空氣中瀰漫一股藥水的味道,一踏入醫院便如影隨形的貼著,這股味道隨著鼻翕鑽入體內,心也跟著抖顫。
我盯著緊閉房門上的號碼,確定無誤,推開了這一扇邊間的房門,推門而入,一眼便看到了窗邊放置了好大的一個鐵箱,是該樓裝置逃生索的地方。這個鐵箱佔據病房的整個角落,就像個觸目的疙瘩無所不在。
病床上的母親戴著氧氣管,似乎疏解了她因心血管狹窄,氧氣輸送不足而引發的嚴重昏眩,她正沉沉睡著,偶或發出微微的鼾聲。我拉把椅子,坐在病床邊,聽哥哥述說她發病的過程,哥哥憂心地說:「這幾天她常會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譬如突然醒過來說她要去包潤餅。」姪子在旁邊補述,「昨晚睡到半夜,她突然起身下床,把整箱礦泉水從桌上搬到窗邊那個鐵箱上,不知她那來的力氣。」
我愛憐的用手廝摩母親的髮際,她醒了過來,看了我說:「你回來了。」跟著坐起身來像個聽話的孩子讓我哄著她一口一口吃下一些食物。我向她解釋她的身體狀況,她似乎聽著和自己不相關的事,點著頭應和一下。
年輕的護士推門進來,說了聲「量血壓」,母親順從的平躺,大家把焦點集中在操作血壓器的護士身上,「五十五、八十五,血壓還是有點低。」我們謝過了護士,眉頭深鎖無言以對。
再過幾天就是端午節了,母親卻在包完粽子的當天,送醫急診,跟著被留院以找出她不明昏眩的病因。我按揉著母親的身體,要哥哥趁隙回家休息一下。哥哥叮嚀了一些看護的細節,拖著疲憊的身影離去。
母親昏昏沉沉又睡了過去,睡夢中的母親臉上不時現出扭曲的表情,是我完全陌生的神情,我陪在母親身旁,揣測她是因身體不舒服或陷在噩夢中,還是因為節氣的關係,如此的不安寧。母親怪異的表情和偶或的囈語逐漸令我不安,面對我最親近的母親,我卻感覺她不再熟悉,我的身體無端的發冷。我盯著角落那個疙瘩般的鐵箱,胡亂想著是不是有甚麼東西被鎖住在裡面。
房門被推開,又一個年輕的護士走進來,「量血糖」,她打招呼,我告訴她病人睡著,能不能等一下再量,母親被我們交談的話語驚醒,神情恍惚的對我說:「去啊,你去吃粿。」我應和著說好,護士趨上前去,拉起她的手,在指頭上刺了滴血,自顧看著血糖器。我執起母親的手,不過才住院兩天,但她的手已因扎針而瘀青處處,點滴只好打在皮最薄,當然也最痛的手背上。
護士離去後,我問母親,「你剛才叫我吃甚麼?」,「吃甚麼?」母親一臉茫然的看著我。到底出了甚麼事?躺在病床上的母親,時而精神奕奕的和我對話,時而又陷於跳接、錯亂的一些過往經驗。那麼,在她潛意識中,有那些是值得記憶的?「包潤餅是嗎?」我忖思著。
就在不久前的清明節,我在台北家中宴客,從到台北讀大學之後,我早已嫻熟廚藝,絕多數的盤中飧都是少女時代在母親身旁跟前跟後習來,可以說從年輕到現在,我都是在模仿母親的味道。
在母親尋常的生活中,早上到市場買菜,回家後煮午飯,趕孩子中午要送的熱便當,已銷去她半天的時光。但她手腳俐落,煮飯打掃總是有條不紊。有母親在,她決不會讓我煮飯,即使我自吹自擂自己的廚藝多了得,但還是下不了廚。我當然明白其中的原因,一來她捨不得我做,二來從母親的立場,她認為我還是不太會做。
因此,當聽說我要大肆宴客時,母親便在電話的彼端開始擔憂起來,即便我自己胸有成竹,她仍然決定要代我做這一頓飯。考慮到清明節將屆,她決定讓客人嘗嘗我家的「潤餅」,於是她在彰化買了潤餅皮、花生粉、海苔酥,炒好了所有的配菜,葷素兩大包,再將所有的成品用宅急便寄到台北,宴客當晚,在所有客人的讚美聲中,雖然我一再表示所有的材料我也都會做,但卻沒多少人相信,餐會結束時,客人們意猶未盡的嚷嚷,「今天是你媽煮的,下一次你還要自己煮一頓。」
潤餅我當然會做,因為其中有一道程序是母親無法獨立完成,一定要找我幫忙,便是煎蛋皮,蛋皮要煎得薄,必須油熱、蛋汁少,通常是我幫忙倒蛋汁,母親舉起熱鍋旋了下,翻面,一張蛋皮便完成了,然後再切成蛋絲。為了能插上一手,我總是等在左右,當然功夫也全學到。母親包好潤餅後,我還要再幫忙跑腿,看看大家族裡那一房當年沒包,便送一盤潤餅過去以準備過節。
至於包粽子,因為獨自便可完成,我插不上手,母親的這項絕活我便沒學會。隨著家裡的人口簡單,母親已多年未在端午節時,大費周章的包粽子,沒想到今年她重試身手,粽子剛包好,人便送醫了。
母親又發出囈語:「雋啊,去讀冊。」時雋是我的小兒子,他是在父親過世後才出生的,小其他表兄姐的年齡許多,母親到台北和我小住時,我忙於工作,下班疲累,也不太多話,母親一個人在都市中心情孤單,只有這個小外孫還童言童語膩著她,素來也和她同榻而眠,看著一路揹著上幼稚園的時雋,到如今已比她出一個頭,母親不免會說:「現在到台北去也不方便了,雋長大了,我老了,讓他跟我睡,對他不好。」母親其實擔心她體弱的磁場有損於發育中的青少年,這也是她為人客氣的一面,即連對自己人亦然,當她一湧這種想法後,自然便減少到台北來的次數。
聽哥哥說,母親病中囈語最常提到的是我和姊姊以及時雋三個人的名字,即使在意識不清明時,母親仍然不放棄對我們的照顧,那麼,母親,我現在該如何來照顧病中的你,讓你覺得舒暢些?我無助又茫然的望向角落鐵箱上的窗口。
視線移回床上的母親容顏,母親額頭飽滿,嘴唇豐潤,頗有現代美,加上氣質高雅,經常贏得別人的讚美。但現在的她因病,白皙的肌膚不復現,臉色泛黃且乾燥,我從皮包拿出了特意準備的乳液,滴了幾滴,擦在她的臉上,除了外在的作為,我對母親的身體變化、意識狀態完全無法掌握。
我困在病房中,直到哥哥和醫師推門而入,醫師解釋說,從電腦斷層攝影判斷,母親的大腦前庭有一點點退化,所以會出現記憶或語言跳接的情況,這種現象會隨著年齡的增加而嚴重。「慢慢的母親便會忘記她生命中的許多色彩,慢慢放棄她對我們的照顧。」我在心裡告訴自己。
「至於她的心臟細支脈,也因糖尿病史太久,都快堵住了,如果你們儘快決定開刀的話,我們還要先在她的手臂做一個←管,以免顯影劑打下去後,肌酸肝指數上升,馬上要洗腎。」醫師上前探視一下母親,臨去時,又叮嚀我們要儘快做決定。
我怔忡著和哥哥無語對望,打從骨子裡徹寒起來。
母親,當初你義無反顧的決定我們降臨人間的命運,而今,換我們為你在人間的生存機率做決定。我們唯一能做的決定是把你交給醫師,在一旁陪伴你。我貼在沉睡中的母親耳邊,輕聲說:「媽,你一定要很勇敢。」因為接下來,我們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