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文選302--憶‧議

邱七七 |200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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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它

約好餐敘的兩位朋友臨時爽約,T吃藥發生副作用,不能出門,W心情沮喪,不願出門,使原本愉快的聊天走了樣。

「被老闆修理幾句就受不了,太脆弱了吧,誰不是跌跌撞撞,鼻青臉腫的走過來的。」小張對W毫不同情,「T也是,什麼躁鬱症(1)、憂鬱症(2),自己想開一點最要緊,吃什麼藥。」

「誰像你,什麼都不在乎,看有一天你老公被人搶走了還是不是沒有事似的。」陳有些不平。

「我對假設性的問題沒有興趣,俗說船到橋頭自然直,船還沒有一定要到橋頭來,窮緊張幹什麼,自己跟自己找麻煩,卻怪壓力太大。誰看見過壓力?如果我是『壓力』,我要喊冤」,小張的話將大家逗笑了,不過他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

越來越多的報導指出現代人精神上纍纍出現症狀,輕則將自己鎖進牛角尖動彈不得,嚴重的壓世輕生,一般的評論將這些現象歸之於壓力太大,「壓力」於是頓成精神疾病的罪魁禍首。

壓力是物理學上的名詞,物體因受重力(即地心引力)而產生重量,一件物體置另一物體上,後者承受前者重量的壓迫,這種壓迫,謂之壓力。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將「壓力」這兩個字泛用到生活上,便出現經濟壓力、感情壓力、婚姻壓力、工作壓力、考試壓力、人事壓力、環境壓力等等,人人都或多或少的承受來自不同方向的壓力;不過有人抗壓性強,有人抗壓性弱,對壓力的反應因而有所不同。前文引述的T與W,顯然抗壓性弱,面臨壓力,不易承受,要借助藥物舒解,那位小張顯然有較高的抗壓性,首先他不相信壓力會將他擊倒,其次他不自尋煩惱,這樣的現象在物理學上也有解釋。

氣體封在密閉器裡,按物理現象,任何物質裡的分子,像一個拳擊者,永遠在出拳,永遠在運動,不斷向器壁撞擊,這種向器壁衝突壓迫之力,也叫壓力(或張力),但是與重量壓於其上的壓力不同;一定量的氣體對於一定面積的壓力,就是壓力強度,這強度與容積成反比例,即容積愈小,壓力愈大;容積愈大,壓力愈小。

這雖是物理現象,也可以移到我們人身上來說:人對外界所有感覺的感覺器是「心」,如這個人瞧不起我,我不喜歡這個人,這些感覺統統在「心」裡,而「心」的實體只不過拳頭大,但我們對「心」另有抽象的說法,如愛國心、同情心、慈悲心、惻隱心、包容心、寬恕心、公益心、公德心等等,這些好心喜心絕不只拳頭般大;因此與物理同理;若我們的心這個容器夠大,如有大的器識、恢宏的氣量、得饒人處且饒人的胸襟,退一步即海闊天空的認同;因容器大,所承受的壓力一分散威力就弱了,細細揣摩,這也符合有容乃大的哲理。

自然界有兩個舖天蓋地的「力」,一是地心吸力,一是大氣壓力。牛頓從蘋果掉下地證明地心吸力,這是連兒童都耳熟能詳的故事,因有地心吸力,一切物件物體才能各就各位,呈現秩序;地心吸力不止對地面一切物件物體有吸引力,對一定距離內飄浮的氣體也有同樣的吸力,如此氣體才不會像脫疆之馬,飛去九霄雲外;若所有的氣體都不受地心吸力的作用,地球上空就沒有雲層,也就沒有雨露霜雪,也就沒有一切生物,那地球就是一個死寂的球。所謂大氣壓力,就是地心吸力對一定距離內的氣體產生吸力後所生出的壓力;所有存活在地球上的生物,無一不感應到這兩個「力」;因此,可以這樣說,人根本就活在壓力下,人對壓力,先天有習慣性;既然無時無刻不在壓力之下,對壓力已經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就不要將壓力看得多麼可怕。偌大的,無所不在的大氣壓力都壓不死人,生活中的壓力豈不是小巫見大巫了。

壓力不全是負面,壓力可視為一種鞭策的力量,像許多運動項目設有高額的獎金,獎金即構成壓力,另一方面也可解釋為驅使勤於練習的力量。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工作是寫作,我喜歡寫定期的稿件,如一周一篇或一個月一篇。「定期」對我構成壓力,時間到了,非交卷不可,若沒有這個壓力,我可能一年一篇稿子都寫不出來,有時想獲得稿費也造成壓力,或朋友之間有寫稿的約定,這約定也是壓力;有這樣的壓力,才會有工作的成績;凡人都或多或少的有先天的惰性,自設或尋找一些壓力,才能克服惰性,產生工作績效,所以壓力有正面的、積極的意義。

通常,將理想設得過高,如要住那樣的房子,要求多少待遇的工作,要娶什麼樣的妻子,要找什麼樣的男朋友,標準高、條件高、自己遭遇的壓力相對的增加;門檻高了,過門檻難度當然隨之攀高,因此,達不到理想的機率也變得比較大,當失敗失意的時候,怪誰呢?

我們的社會不是一個真空,真空裡才沒有任何壓力,社會裡有紛雜的人與事,有個人的慾與求,有互相之間的衝突、矛盾以及競爭,在在都是壓力;面對這些壓力,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這是一位宗教大師說的;此外,再這樣想:壓力使我成長,它對我是助力,一點也不可怕。

願景與末日

夏天,灼人的驕陽晒滿庭院,我特為選購了一條竹簾懸掛廊沿,遮擋那耀眼刺目的強光;入秋以後,太陽的腳步慢慢遜(3)出我家院子,先從地面一寸一寸南撤,撤到圍牆牆角時,方向改變成由下向上一塊磚一塊磚的倒退,沒幾天工夫,牆壁上就不再見金色光暈,它揮手向我說「明年見」;來年三月小陽春一過,陽光準時來報到,如此年而復始,從不延誤。

院子裡幾盆桂花,夏天裡頂著烈日,好辛苦,好些葉片的尖端因缺水而褐黃枯焦,我擔心它會因無法進行光合作用而不能成活;不料才得數番秋風秋雨,便從滋潤中冒出新葉與花苞;我這才想起,桂花,原來就是屬於秋天的,它知道秋來了。 除了眼前陽光的移動,桂花的綻放,更多的自然現象如潮汐的漲落,四季的嬗遞,星球的運行等等,皆從宇宙開始就是這樣。若不深究,只緣身在其中,晝明夜暗,花開花落,本來就是這樣,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但我常犯大驚小怪的毛病。

我家門前是一條東西向的巷道,都市裡的建築物櫛次比鄰(4),有人形容是水泥叢林。一天,我從巷子由東向西行,視線很自然的向前望去,一直穿過橫在巷底的街道及街道那邊的巷子,居然在很遠很遠一條縫隙中看見一幅美麗的景色──一輪夕陽正在慢慢西下,我當即興奮的呼喊:「看,好漂亮的太陽!」同行的外子白了我一眼,他心裡一定在想:「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有一年我們一夥朋友在由高雄回台北的遊覽車上,忽見左車窗外一輪夕陽紅遍半邊天,驚讚之聲尚未了,有人又叫著:「看右邊!」,從右窗望出去,是一輪皓月,大家被這日月同現的奇景震懾住了,這罕見的美妙天象叫人一輩子都難忘記。

今年九月九日,中秋節的前兩天,朋友約吃晚飯,告辭出來時猶站在草坪上捨不得離去。那天梅米颱風剛過,氣候清新,澄清的夜空中一輪明月灑下滿地銀光,我正在細細體會這良辰美景,友人說:「不到十五,月亮還不算太圓」,我不在意它圓還是不圓,我留意月亮旁邊有一顆發出菊色光芒的明星,俗說「眾星拱月」,為何今夜只有「孤星伴月」?踏月歸去時我一直納悶著。

第二天聯合報居然刊出昨夜「孤星伴月」的鏡頭,想不到那顆星竟然是近來談論著的七萬三千年來與月球最接近的「火星」。無意間被我逮到這珍罕的鏡頭,心中竊喜不已。

太空中有數不盡的星球,各守各的關係位置,各遵各的軌道,維持浩瀚天體中的秩序;宇宙間的自然秩序給人類最大的啟示。 智慧的古人教我們「長幼有序」。長幼不僅指人與人的關係,也泛指一切事物,大如國家政策、政治事務、增減機構、擬定預算;小如開會演講、上學上班、買菜做飯,甚至看電影、上館子,任何事情在處理上都必須注意這個「序」,凡事守秩序,大家努力維序,是我們光明的願景;若一切失序,脫序,那就是我們互撞的末日。
──本文選自《憶‧議》豐年出版

作者簡介
  邱七七,筆名七七,湖北省興山縣人,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一日生於南京市。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國文系肄業,來臺後在教育界服務,曾任空軍岡山子弟學校校長、中學教師,並曾主編《臺灣日報》婦女周刊,任中國婦女寫作協會理事長、中國婦女寫作協會常務理事。曾獲中山文藝獎、中國婦女寫作協會文壇工作貢獻獎。
邱七七的作品以散文為主,不論是抒情、感懷或敘事,都在溫婉中透出一股剛勁的豪氣。另有遊記、科學小品及小說,而筆觸皆清新自然、揮灑自如。著有《火腿繩子》、《這一代》、《無限好啊!》、《憶.議》等數十本作品。

問題討論
一、作者將壓力以物理現象分析,並談到人及生存的地球都活在地心吸力與大氣壓力下,因此才得以各就其位的「安然存在」。對此,您有什麼看法?

二、這一生,何事讓您壓力最大?您又是如何化解它呢?

三、試從〈願景與末日〉一文,分析作者的人生觀;並舉一事例,從中判別何為願景、何為末日。

注釋
(1)躁鬱症:為一種情感性精神疾病,病人發病時情緒可由高度憂鬱轉變為極端興奮,憂鬱期患者對任何事物都失去興趣、失眠、記憶減退,嚴重時甚至可能自殺。轉入躁狂期,病人即刻變得激動興奮,常有攻擊行為,又有誇大妄想,嚴重時可能做出極端暴力行為。此兩期可能混合存在或交替出現。

(2)憂鬱症:因環境壓力或個人心理因素等原因所造成的心理疾病。表現症狀多為情緒低落、悲觀、抑鬱,嚴重者甚至陷入絕望、自責、思想錯亂的情況,生理上也出現食慾不振,或暴飲暴食、頭痛、心悸、嗜睡或早睡、兩眼無神、嘴角下陷等徵狀。依形成原因可分為反應型憂鬱症及內因型憂鬱症。

(3)遜:有逃避、退讓的意思。

(4)櫛次比鄰:形容排列密集而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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