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湘映
舞蹈是人類最古老的藝術形式之一,無須依賴語言,肢體的律動與延伸的線條便能寫成一首美麗的詩歌。而在所有舞種之中,芭蕾算得上最為純粹也最具挑戰性,每一雙踮起的足尖與完美旋轉的背後,是舞者日復一日的練習與不放棄。
這樣一門源自異國的藝術,想在台灣落地生根,究竟需要多少的努力?自二○一三年起便投入紀錄片創作的導演楊偉新於二○二二年完成首部紀錄長片《舞徑》(Ballet in Tandem)便是將鏡頭對準這群「芭蕾逐夢者」的作品,這部耗時九年的作品在當年獲美國AmDocs國際紀錄長片評審團獎。
完美永遠在前方
影片以三個不同世代的軌跡為經,台灣數十年的文化體制發展為緯娓娓道來。正站在生涯起點、遠赴莫斯科波修瓦芭蕾舞校的年輕女孩郭蓉安;已在南韓環球芭蕾舞團擔任獨舞者,卻必須與長年運動傷害和平共處的中生代舞者梁世懷;以及隻身遠赴俄羅斯深造,回台後以一己之力在體制外推動專業芭蕾教育的前輩李巧。三個人共同走在一條名為「古典芭蕾」的漫長路上。
片中首位獲選進入俄羅斯波修瓦芭蕾舞校的郭蓉安,以她高中就讀舞蹈班的親身體驗揭開體制的無奈,台灣長年採用「通才教育」,要求科班學生必須芭蕾、現代、民俗舞蹈樣樣兼修。郭蓉安無奈且納悶地坦言:「為什麼他們(國外舞者)可以跳這麼好,我自己會覺得跟人家差這麼遠……」
鏡頭轉向走上國際職業舞台的梁世懷,他神情平靜、眼神卻無比堅毅,當他將自己因長年高強度訓練而紅腫、累積無數傷痛的雙腳,緩緩浸入冰冷刺骨的冰桶中,他淡淡說:「身體是我的,如何支配它是我的決定。」
重擊靈魂的體驗
芭蕾舞藝追求永恆完美,而「完美」永遠在更遠的前方,對舞者而言,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舞台上的其他人,而是昨日的自己。鏡子前的每一次跳躍、每一次旋轉,那種「嫌自己不夠好」的心態,是出於對卓越的渴望,而在鍛鍊身體的同時,也是在淬鍊靈魂、修煉心性。正如片中李巧老師所說:「舞者每天就是在完成自我,你每天都嫌自己前一天不夠好,你每一天在練舞的時候,就是在修煉自己。」
台灣至今仍缺乏專門的芭蕾舞校與專業的職業舞團。熱愛芭蕾的人,若想走上專業之路,唯一的出路就是背井離鄉,在異國的文化衝擊與激烈的國際競爭中獨自存活。導演楊偉新用極具美學視角的鏡頭,拍出了這份孤獨,卻也拍出了溫暖的傳承。正如片中那句感人至深的側寫:「我在做她的夢。」「她也在做我的。」 前人的挫折變成了後人的路標,郭蓉安在異鄉腳尖上的堅持,其實承接著李巧當年的未竟之夢。
芭蕾的修行不是勞役,而是一種極致的專注與自我覺察,舞者必須用超越常人的智慧去引導肉身,每一寸肌肉的微調、每一次呼吸的控制,都是心靈與身體的高度統合。這也讓《舞徑》不僅是一部紀錄片,更像是一場直擊靈魂的對話。舞者們淬鍊出的生命哲理,在銀幕之外依然重重地迴盪在觀眾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