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娟
日前,丈人因腸沾黏緊急住院,我和妻子輪流在醫院看顧。丈人因禁食而虛弱,因插管而躁動,有時會像個孩子似地發脾氣,那是一種身體被困住之後,靈魂跟著退行的無奈。我坐在陪病椅上,常常覺得自己也正一點一點地被消毒水的氣味給稀釋掉。
白天上班,晚上陪病,日子像被擰乾的毛巾,擰到最後已經擠不出任何水分,只剩下粗糙的纖維摩擦著掌心。那時我總告訴自己:「撐住,不能垮,不能在病人面前顯露疲態。」我以為照顧者就該是一堵安靜的牆,不能有裂縫。
直到某個深夜,丈人終於沉沉睡去,我從包包裡抽出那本早已買了卻始終沒讀完的書,《允許悲傷:最溫柔的療癒》。
書是安寧照顧基金會團隊寫的,原以為會是沉重的生死課題,翻開才發現,字裡行間全是溫柔。書中說,哀傷不是負能量,而是一種愛的流動。我在病床邊紅了眼眶,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終於有人告訴我,原來我的疲憊、無力、甚至想逃的念頭,都是可以被允許的。
過去,我總把「完美的照顧者」想得太神聖,以為不能流淚、不能嘆氣、不能有一絲脆弱。但這本書溫柔地提醒我,正因為在乎,才會悲傷;正因為愛,才會感到無力。當我不再把悲傷當成敵人,它反而安靜下來,成了陪我坐在病床邊的另一個人。書裡那些安寧照護的故事,像是隔著牆傳來的低語,告訴我如何順應長輩的心理需求,也提醒我回頭看看自己。一個懂得允許自己悲傷的照顧者,才長得出更厚實的肩膀。
那段日子,這本書成了我深夜裡的精神支柱。它讓我明白,照顧者的堅強不在於不倒下,而在於倒下之後,還願意站起來,繼續守著那張病床。病房的燈管亮著冷冷的白光,書頁上的字卻像某種有溫度的光,照進心裡最潮溼的角落。丈人熟睡的呼吸聲和點滴的節奏交織在一起,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覺得沒那麼孤單了。
丈人出院後,那本書被我放在書架上最顯眼的位置。它讓我想起那段日子,自己曾在白色的圍牆內,重新學會了一種溫柔的功課:允許悲傷,然後帶著這份允許,繼續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