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盈君
醒得早,騎腳踏車想抵達香山木棧道,去追蹤風的訊息,想見浪濤擺弄淺灘以及為即將來訪的母親探路。跨上腳踏車前,才發現儲值卡已用罄,匆匆走入便利商店,一樣的店員、一樣的日常,但我今日不買咖啡。
雖然凌晨六點多,路上車輛極少,但難免有呼嘯而過的送貨卡車、穿行無阻的電動機車以及忙碌於上下班的車輛。路寬廣,廢氣穿梭髮梢,恣意出入鼻腔,我知道肺部又要蒙塵,但我仍舊渴望究竟溼地,以及向海灘延伸而出的木棧道。
路旁景物由家具行一變為玻璃工廠,再變成鐵皮工廠,此處與城市截然不同,我以為來到鄉間,但它仍隸屬於同個行政區。
再往前騎行不久,便見店家簇集,連鎖商店紛然現身,幾間早已轉醒的早餐店,鐵板與鐵鏟敲奏的聲響如浪起伏,油滋滋地噴湧香氣,我頓覺不如在此飽餐一頓,忘記遠方的目的地,忘記我所以前來的原因,甚至想穿越馬路,抵達對街隱身巷弄的車站,進車廂,在兩三分鐘後抵達居住的城市,結束探索。
但心想來都來了,還是撐著點,依舊轉彎繼續前行,終於從縱貫道路的三段行至五段,而後記得電子地圖要我轉入三百多號的巷弄,只是我從四百多號遊目至兩百多號,仔細查找路標,始終無果。
如果年少,我必然停車查看,盼獲詳解,也許仄路潛藏,蜿蜒蟄伏既隱乍現,然而,當我再度被酸楚的腿脛威逼,又不斷擔憂後方疾駛而來的車會否追撞我;體力侷限與顛倒夢想使我撤退,於是依舊奮力踩踏,在確認巷弄數字縮減至一百來號,而三百多號棄我而去時,我決心在下個紅綠燈待轉返程。
當時心裡想的是,好一個追尋最後鎩羽失敗,再無年輕時的勇悍。登時清晨已逐漸褪淡涼爽,暑熱悄襲。
想起多年前旅行德國,為了一座地圖上的水城,在天色漸暗,雲霞微醺地塗抹豆沙色的嬌羞時,L提醒我該歸途了,再前行,就要與星子對話,就要被末班車居留此地,就得重訂下榻的飯店了。我於是懷揣恐懼而無法溢出標準航道地尾隨折返,然而這十年來,行經的城鎮又有哪座比緣慳一面的水城更令人揪心?
但再也沒有往日的奮揚了,連騎行回返的力氣也沒,最後我決定搭乘火車歸返,讓它帶我秒回城市,於是原本此行抵擋不住現實之殘酷而剎那泡影。
當我回到城市,決定走訪曾經遊逛的巷弄。凌晨總有它的好,善於徘徊夜間的商家與旅人猶在熟睡,我獨自晃出自由的調子,而後信步轉進一巷弄,巷弄賣有蛋堡、輕食,以及令人分辨不出賣的是什麼葫蘆藥引的頹唐店招,倒是紫微斗數等神算鋪子以及招牌指往的深巷裡,令人編出不迭的故事。
此刻靜謐,我善於走進熱鬧夜市的前身。人們說逛夜市要趁晚,但深夜有灶爐火味,便也驅趕好靜的人遁逃,於是我總喜歡幾包收拾乾淨、包紮完整的垃圾,堆置深眠的店門口,好似昨夜喧騰與致力叫賣的結算,不需宣說露臉,憑藉我的想像,就能描摹精采的鬧市圖樣。
然而過往,我也曾蒞臨的幾處店家早已改頭換面,曾被網友評論老闆娘口氣冷酷的番薯店,發芽成一間咖啡店,賣有耳掛與現泡,我上前張望,卻見無法內用且價格昂貴,陳列的豆子又沒喜愛的耶加雪菲(對於嘗不太出各色咖啡豆優劣的人而言,耶加雪菲入口回甘的底蘊最令人銷魂,也最宜於靈魂安然降落,如同它的名諱乃:讓我們在這片溼地上安身立命),於是邁步離去。
至於那間時常得排隊的油飯攤沒開,倒是夏季暑熱的仙草凍引來人潮,越過此處,隔壁的蔬果攤賣的是栗子南瓜、櫛瓜、甘藍菜、大黃瓜等,價錢是超市的八折、九折,於是挑取久未食用的數種蔬果,心想如果貨好,改日再訪。
於是沒能抵達海邊的我,倒在早市發現幾座新大陸,或許也算種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