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如意
提到「詩仙」李白,世人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一個豪放不羈、揮灑天賦的背影。彷彿他只需斗酒詩百篇,憑藉天縱之資便能恣意妄為。
然而,在讀過歐麗娟教授《天光雲影共徘徊》一書後,我才明白,世人誤解了李白太久。在那層瀟灑狂妄的羽衣之下,包裹著一份沉甸甸的孤獨與悲哀。
李白常以「大鵬」自喻。「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看似強大無匹,實則凌空高飛之際,四顧無鄰,孤獨至極。
他在〈古風五十九首〉其一中寫道:「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這組詩徹底顛覆了世俗對他的刻板印象。李白在此深刻探討自春秋以降、詩經傳統式微後的文化困境。他痛心世人不再撰寫雅正之文,競相浮華;以振興詩風為己任,想將文學拉回最初的純粹與厚重。展現了他作為知識分子的擔當,更寫盡了他對時光流逝、使命未竟的焦慮與痛苦。
這種對時間與生命的恐懼,在名篇〈將進酒〉中展現得更為淋漓盡致。「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小學朗誦時,只覺此人豪氣干雲,誇張得有些狂妄。直到歐老師提醒讀者細察詩中的字詞,才讀懂了背後的無奈。
「且」是「暫且」,「會」是「理應」,這些詞彙透露出李白極為清醒──他何嘗不知沉溺杯中物、顧著享樂非正途?然而,若不如此,他又該將這滿腔雄心與滿腹寂寞寄託於何處?看似豪飲,實是他勉強自己「不辜負時光」的絕望抵抗。
回顧中國文學史,李白無疑是一顆璀璨無雙的恆星,閃耀得無人能匹敵。但愈是絕頂,愈是寂寞。「拔劍四顧心茫然」,當他拔出利劍、昂首四望,卻發現除了自己與長劍,一片虛無,沒有知音,沒有懂他抱負的人。對死亡的恐懼,加上行走於人間的寂寞,讓他在凡塵俗世中無處可棲。
或許正因如此,他才寄託於永恆的大自然。「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在山中,他不必面對俗世的紛擾與不解,能深刻感受被理解、被暖意包圍的安寧,是屬於李白的桃花源,可以「笑而不答心自閒」。
李白的豪放,為看清現實後的選擇。喝酒時真能感到快意?他明確說過,「舉杯消愁愁更愁」,他的狂,他的喜,不過是深沉孤獨的偽裝。
走過千年的歲月,我們終於在文字的褶皺裡,看見了那隻飛過歷史長空的大鵬,並為他那分深藏於酒香與山色中的寂寞,深深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