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赫連擁

美國出生的大兒子，讀中學二年級時，學校新聘了一位教齡資深的數學老師，講課特別認真卻也極其催眠，分到他班上的小屁孩們無不怨聲載道，「無聊到恐怖」的「惡名」一時間傳遍全校。於是，這位老師開始在課堂上插入笑話，力挽狂瀾。不料，他的許多笑話冷到沒人懂，還需老師接著附帶解說，才能讓學生終於「恍然大悟」。

我忍不住問兒子，數學老師到底都講了什麼笑話，能這麼給數學課扣分？結果兒子拋出一個其實很厲害並且有點俏皮的雙關語笑話，玩的是文字遊戲，聽笑話的人必須有點英語底子，才能意會真正的笑點到底在哪裡。十分同情數學老師的對牛彈琴，孩子們並非語文水準不夠，而是中學生這樣的年齡與心性，大多沒那耐性去解析與細品。

他們也許都必須等到許多年過去，成年後進入社會，被現實毒打過一圈，哪天突然沒來由地回憶起這樁往事，才會報以哈哈大笑來回饋這位中學老師當年的熱臉貼冷屁股。生存，真不容易！

於是，我囑咐兒子，學期結束放寒假之前，一定要給新老師準備一份禮物聊表支持。後來得知，在兒子二十五名學生的班上，老師只收到了三份禮物，其中一份就是我代兒子購買與包裝送上的巧克力。隔年，學校續聘了他。

一晃十多年過去，兒子出社會後任職於社區食物銀行三年有餘，每周有一半時間在跟接受糧食救濟的居民們打交道，同時管理上百名義工。今年年初，數學老師退休，來打聽做義工事宜。早已脫離屁孩模樣的兒子，在協助解答時預見「冷笑話老師」沒能認出他來，主動打了招呼，之後稍聊了一下，言談間，老師提及兒子送的禮物。

老師說很難忘，因那是轉職第一年收到的「肯定」，也才透露，當年是被一個農業州的中學因學生不足廢校導致失業。本以為可以待在鄉下教書教到退休的他，人到中年卻為了一份供房貸與養家的薪水，遷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其實剛開始對城裡的孩子們上課常感到招架不住。他好像也知道，自己並不擅長說笑。

兒子坦承巧克力是我執意要送的，還補了一句：「我媽媽非常欣賞您的幽默。」當然，兒子不必交代，我其實是一個笑點很低的人，連對冷笑話，都會報以由衷的大笑來捧場。

我深知，在成年人的世界裡，要攢足勇氣去「搞笑」有多難。這世上有許多努力，往往都包裹在那些沒人理解與在意、甚至有些難堪的瞬間。老師的那些不容易，如今也都是早已不在眼前的「前學生」才會深刻理解、繼而真心感激的。我則一直都很願意，成為一則笑話的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