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禾月
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是啊,共同歷經的歲月將不時拌嘴的「老公老婆」磨成相互依賴的「老伴」。我默默要求自己,面對年過八十的老公要「溫柔的對待」,雖然知道自己個性急躁、喜歡頂嘴的習氣以及他的潔癖常惹得我不知所措,都是達標的阻礙。
民國九十九年春末夏初,在朋友家看到一只燈扇合體的吊扇,造型極簡單,顏色米白,遙控器一按只有風沒有聲,想像它吊掛在自己家餐廳是如何速配,隨即要了電話,訂購、貨到、安裝。當天晚餐後倆老爬上一百八十公分高的鋁梯,直到凌晨三點才將這二十公斤左右的吊扇安置好。十六年來我們經常將那晚的疲憊和驕傲分享給來訪的親友。
十六歲青春期鬧叛逆吧!這個夏天它居然不理我們。老公生性不會讓家中有任何器具罷工,馬上看說明書、上網找可能損壞的零件,到光華商場買回來後搬出鋁梯,啟動修復。十六年了,吊扇、老公只有更老,更得小心。
第一回合忙完,它不轉就是不轉。知道老公不輕易放棄的個性,一定還有下一回合。我其實做不了什麼,只有偶爾在下面扶著並不需要扶的鋁梯,老公叫我別老這樣往上盯著提供緊張氣氛,彼此都累。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還是無動於衷。繼續搞來搞去,連細心的老公也不清楚為什麼它可以轉了。看來人們說未來AI最無法替代的是水電工,一點也沒錯。
但最後那和屋頂密接以掩蓋接收器、電線等的蓋子卻怎麼也蓋不上去,老公在鋁梯上左轉右轉轉得滿身大汗,都無法對準鎖上兩個小螺絲恢復舊觀。年過八十服老,撐不住了,終於答應換我上去試試。誰知道這一試不但小螺絲沒鎖上,還讓它掉進扇燈之間的機體裡,看不到也拿不出。我想就只好這樣,但老公認為非把它拿出來不可。
這「非拿出來不可」惹禍了。他一時心急,拔錯一根最重要的鋼質栓條,眼看二十公斤左右、接滿電線的吊扇就要往下掉,我快速跳上餐桌(老天保佑餐桌還算堅固),協助撐住,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我的手臂痛到不行。看著斜上方鋁梯上一起扶著吊扇的八十老翁,滿身大汗、氣喘噓噓,「害怕」讓我禁不住大叫:「把電線剪掉,我們不要這吊扇了。」老公卻說:「怎麼可以!」我又說:「到底吊扇重要還是老命重要?」他還是說:「怎麼可以把這還能用的東西剪掉?我會想辦法。」
是啊,畢竟他有充足的工廠操作經驗,我只好一邊硬撐,一邊心中念請菩薩、佛祖保佑。真有保佑,他找到一條安全線先將吊扇綁住,要我下桌找鐵絲、鉗子,他好不容易固定住這歪斜的重物,回到地板上。他說要等假日再和已經上大學的外孫一起好好復原。就等假日再復原。已經過午後兩點,該吃午餐了。
吃完午餐,我一身疲憊的關起房門看報、午休。六點過開門,準備到廚房備晚餐,抬頭看了看那歪斜吊掛的重物。是做夢嗎?怎麼完全復原了?好端端的一派優雅。先生走近,按下開關遙控器。真是奇蹟,怎麼可能?之前上上下下那麼都多次都無功而退,就在我關上房門的三個小時內,老公獨自完美復原。
他只笑笑說:「六十六年前,台北工專的作文考題~一切靠自己。」好一個「一切靠自己」!
「溫柔的對待」,隨著手扶鋁梯、看到鬆垮的手臂、望著堅毅的表情、滴到留下的汗水、遞上鉗子鐵絲、聽到我來想辦法、共同撐住二十公斤的無奈、欣賞完美的復原……一次次在心裡發酵,似乎已經將阻礙達標的習氣釀成一顆臣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