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季珠
七十多歲的伯伯,帕金森氏症纏身。
黃昏時,他一步一步,緩慢走到護理站,只為向剛休假回來的我,輕聲說一句:「回來了喔。」
一句簡單的問候,讓忙碌的護理站,忽然暖了起來。
他說起自己的過往。
母親生下他時難產,家裡已有十三口人。剛出生的他,便被過繼給山上的親友。
天未亮,就得摸黑上山挖竹筍;上學,要翻越蜿蜒的山路,近八公里。山林靜得只剩蟲鳴,有時遠遠浮著幾點幽綠的光,年幼的他害怕得發抖,卻不敢哭。
哭了,也沒有人聽見。
書,只念到小學三年級。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後,便離開了教室。
十三歲,學開鐵牛,在梯田裡與土地一起彎腰;十八歲,下了礦坑。那是煤礦興盛的年代,一車車烏黑的煤,燒亮了城市,也一點一滴換來一家人的溫飽。
說著說著,他忽然提起內人。
「小學同學,也是鄰居。」
「我住二號,她住三號。」
我笑著說:「那不是近水樓台嗎?」
伯伯也笑了。
「沒有啦,走到她家,還要兩個鐘頭。」
停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新婚那夜,才知道原來讀過同一所學校。以前只覺得她黑黑的。」
我望著他,忍不住說:「伯伯,您這一生,真的很不容易。」
話音剛落,病房的門打開了。
阿姨慢慢走出來,笑著接了一句:「哪裡不容易?哪裡不好看?」
護理站靜了一瞬,隨即漾開一陣笑聲。
阿姨眼角的皺紋,也跟著笑開了。
伯伯走過的那些路。
翻山越嶺去上學的山徑,梯田裡的泥土,礦坑深處的黑暗,都已隨著時代遠去。山路成了公路,礦坑沉入歷史,許多人終其一生走過貧窮,也走過台灣最艱辛、最努力的歲月。
而他們,把漫長的一生,走成了彼此。
伯伯望著阿姨,笑得像個少年。
那句話,很輕。
卻重得像一個時代。
「只有老婆最好。」
林太太、黃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