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鄒敦怜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小女孩十分削瘦,小臉嵌著一對大眼睛,嘴唇緊緊抿著,懷裡抱著一個癟癟的書包。她跟在註冊組長身後,看起來戰戰兢兢,身體卻挺得筆直,有一種努力撐著的堅強。
早自習時,我正為班上孩子說故事,已經看見她在教室外來回走過三次。我心裡閃過疑惑:「這孩子是不是迷路了?」但她總是安靜地走過,所以我也沒多想。
第二節課才上了十幾分鐘,註冊組長便帶著她來到門口,笑著說:「鄒老師,不好意思,今天有個轉學生要到你們班。雖然你們班已經額滿了……。」
我馬上接過話:「沒關係,我喜歡雙數。來,我為你留一個位置唷!」
當時班上有二十九個孩子,我正愁著有一組座位只坐一個人,以後分組不方便,因此也不介意多收一個學生。我轉身對全班宣布:「太好了,現在我們剛好三十個人!」
小女孩原本緊繃的神情,明顯放鬆了一些。
後來我才慢慢得知,九二一大地震那天,她和家人都在災區,房子倒塌,一家人隔了許久才獲救。災後生活一片混亂,母親只好先把她送到台北,交由親人照顧。
那天一早,她其實已經被安排到另一個班級。只是開學近一個月,班級裡的座位、幹部與規定都已經就緒,臨時增加一名學生,老師難免措手不及。敏感的她也許從大人的談話與神情裡,察覺自己不受歡迎。第一節下課,她竟悄悄離開教室。大家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在校園偏僻的角落找到她。
「那個老師不喜歡我,我不要去那個班。」不管大人怎麼勸,她就是不肯回去。最後有人問她想去哪裡,她毫不猶豫地說:「我要去八班。」
後來聽人說起這段經過,我才明白她那天早晨為什麼一直徘徊在走廊上。也許隔著窗看我說故事時,她已經悄悄替自己選定了一個可以安心坐下來的位置。
那一天,她成為我的學生。她說自己的書本都不見了,在學校補發以前,我先把自己的那一套借給她。她聰明早慧,字寫得漂亮,說話有條有理,也很快交到新朋友。後來,她還成了我得力的小幫手。
我只教她一、二年級,直到現在,我們仍保持聯絡。她說自己會一直記得我,我何嘗不是呢?
九二一大地震已經過去二十七年。那是這塊土地最疼痛的裂痕,也是許多人難以真正平復的記憶。每年到了這一天,大家的心頭總會蒙上一層雨霧。
我也是。只是因為那一天,她走進我的教室,讓我在感傷與緬懷中,還能記得一道微微發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