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與數位人文 系列一】當成果不再等於能力 該如何評量

文/戴榮冠 |2026.10.03
52觀看次
字級
大
中
小
圖/123RF
圖/123RF
圖/123RF
圖/123RF

文/戴榮冠

生成式AI盛行,近期台灣文學獎接連出現AI創作爭議,評審不只要判斷作品好不好,還得思索:究竟內容中的文字有多少來自作者本身?同樣的,學校老師面對學生繳交的3000字報告,也無法再像過去認為「成果=能力」……



生成式AI普及之後,一件原本很自然的事,開始變得不再自然:一篇寫得好的文章,還能不能證明作者真的會寫?一份結構完整、引用齊全、語句流暢的報告,是否仍足以代表學生真的理解了課程內容?

「完成得好」就是「真的會做」嗎?這個問題,如今同時出現在文學獎評審桌上,也出現在大學教師的成績冊裡。近期台灣文學獎接連出現AI創作爭議,評審不只要判斷作品好不好,還得面對另一層更難處理的疑問:眼前的成熟文字,究竟有多少來自作者本身?

不同領域的相似爭議

大學教學現場也有相似困境。過去一份3000字報告,至少意味著學生必須搜尋資料、閱讀、篩選、整理、思考、撰寫與修改;如今,只要幾輪提示,AI便可能在短時間內交出一份形式完整的成品,成果甚至比過去更漂亮,但成果與能力之間,卻未必畫上等上。

AI帶來的真正衝擊,未必只是學術誠信或作弊爭議,而是「投入」與「產出」之間的比例開始失衡。假設兩名學生處理同一份作業,一人自行搜尋資料、整理筆記,花費數小時完成,文字卻難免生澀不順;另一人借助AI快速生成,再經過幾次修飾,一小時內便交出結構更完整、語言更漂亮的報告。

努力與成果開始脫鉤

若教師只依成品評分,後者得到較高分數,並不違反既有標準,甚至看起來非常合理。但教育上的問題也正在這裡形成:被獎勵的,到底是學習能力,還是成果包裝能力?

過去的評量制度,大致建立在「成果可以反映投入與能力」這個前提上;現在,成果可能是學生能力、AI能力、提示詞技巧與後續修改共同製造的結果。當生產條件已經改變,卻仍以同一把尺衡量,公平就不再只是分數高低,而是評量本身是否還有意義。

作品和作業處境相同

文學獎與大學作業,一個看似屬於創作,一個屬於學習,核心問題卻高度相似。文學獎之所以能把榮譽頒給一篇小說,隱含著一個基本假設:作品背後有一位作者,而作品能代表這位作者的語言能力、感受力、觀察力與創造力。

大學作業也是如此,教師之所以能從一份報告判斷學生表現,是因為相信報告反映了學生的閱讀、理解、統整與表達。

傳統評價制度受考驗

但AI介入之後,這兩層連結都被削弱。一篇好小說,未必等於作者具備同等程度的創作能力;一份好報告,也未必等於學生真正完成了相應的學習。

換言之,真正被動搖的,不只是「原創」概念,而是現代評價制度長久依賴的那個等號:作品品質等於作者能力,作業品質等於學生學習。

重建一套AI協作模式

面對這種變化,評量的重心必須從成果本身,重新拉回成果形成的過程。筆者過去的教學設計中,曾將創作拆分為「現實空間、文本空間、創作空間」,要求學生先從現場踏查與真實經驗出發,再進入議題形成、文字書寫與修訂,最後才運用AI進行文字校正與多元呈現。

這套設計後來被整理為「從敵對到共生」的AI協作模式:現場踏查、擬定議題、文字校正、成果呈現,有明確的前後次序。

作品與能力再次連結

其中最重要的原則,不是禁止AI,而是讓AI不能先於經驗、不能先於問題,也不能先於學生自己的初步表達。

課程的AI協作流程,同樣要求學生先接觸文獻、圖文資料與田野調查,再進行文字對比與修改,最後才轉化為公開成果。

這樣的順序,其實是在重新建立作品與能力之間的證據鏈。

以歷程證明學習過程

一旦教師開始檢視學習歷程,評量的對象就不再只是一份完成品,而是學生如何走到這份完成品。原始草稿是什麼樣子?學生一開始如何理解題目?他如何選擇資料?AI在哪個階段介入?哪些建議被接受,哪些被拒絕?修改前後差在哪裡?學生能否說明自己為什麼這樣改?這些問題,比單純詢問「AI使用多少百分比」更有意義。

課程中的寫作示例便呈現這種差異:學生先以直接描述生活經驗,再逐步調整修辭、陌生化語句、精鍊文字,最後形成更具有文學性的表達。 真正有價值的,不只是最後那一句寫得漂亮,而是學生是否知道自己從哪裡出發、為什麼修改、如何抵達。AI若參與其中,也必須被放回這條歷程中理解,而不是讓最後成品遮蔽一切。



AI入課堂 問題跟著來

把AI完全排除在教學之外,並不是一個容易成立的答案,也不是真能解決AI世代評量問題的解方。

AI可以協助修辭、整理內容、提供不同版本,也能成為一種學習鷹架。問題在於:何時才適合讓AI工具從「協助」變成「取代」?

當學生尚未形成自己的想法,就先要求AI提供答案;還沒經歷文字表達的困難,就直接交由AI改寫;甚至無法判斷AI給出的句子究竟好不好,這時,AI已不只是「幫忙」,而是在代替(取代)學生做原本應由他自己完成的認知及理解工作。

更麻煩的是,教師若只看最後成品,也難以判斷學生究竟經歷了什麼。一篇文章可能漂亮得無可挑剔,卻無法證明學生曾經閱讀、思考、取捨與修改。

所以為人師者、父母真正該擔心的,不是學生會不會過度使用AI,而是學生會不會在使用AI的過程中,逐漸失去原本應被鍛鍊的能力。



有能力證明:

是我的作品

既然生成式AI讓一件事情變得格外清楚:成品可以很好,卻未必證明完成它的人同樣具有相應能力。未來教育與創作真正需要維護的,或許不再是「完全沒有AI參與」的純粹性,而是作者與作品之間仍然保有可追溯、可說明、可負責的關係。

一名學生應該能說出,哪些經驗屬於自己,問題是如何形成的,AI提供了哪些建議,哪些地方被拒絕,修改的理由是什麼,最後哪些文字由自己決定留下。只要這些判斷仍然存在,作者就沒有消失。

相反地,如果一個人只剩下按下生成鍵,卻無法解釋、判斷,也無法對作品負責,那麼真正流失的便不只是寫作能力,而是「作者」這個身分本身。

AI時代或許不必再執著追問:「這篇文章是不是完全由你一個人寫的?」更值得追問的是:「在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的過程中,哪些關鍵判斷確實是你做的?」這個問題,可能才是未來創作、學習與評量重新建立信任的起點。



作者簡介:

國立成功大學博士,現任職於國立臺北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長於AI與數位人文、中國經學與讖緯學、華語文教學、實用中文、閱讀書寫。

熱門新聞
訂閱電子報
台北市 天氣預報   台灣一週天氣預報
關
於
我
們

《人間福報》是一份多元化的報紙,不單只有報導佛教新聞,乃以推動祥和社會、淨化人心為職志,以關懷人類福祉、追求世界和平為宗旨,堅持新聞的準度與速度、廣度與深度,關懷弱勢族群與公益;強調內容溫馨、健康、益智、環保,不八卦、不加料、不阿諛,希冀藉由優質的內涵,體貼大眾身心靈的需要、關懷地球永續經營、延續宇宙無窮慧命,是一份承擔社會責任的報紙。自許成為「社會的一道光明」的《人間福報》任重而道遠,在秉持創辦人星雲大師「傳播人間善因善緣」的理念之際,更將堅持為社會注入清流,讓福報的發行為人間帶來祥和歡喜,具體實現「人間有福報,福報滿人間」的目標。
人間福報社股份有限公司 統編:70470026

 
聯絡我們 隱私權條款

Copyright © 2000-2024 人間福報 www.merit-times.com.tw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