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暖音
檯燈的光圈剛好蓋住桌面。滑鼠按下時,發出很輕的聲音,像遠處傳來一聲喇叭,又像沒有。
窗外,南十字星懸在很低很低的地方。澳洲的夜太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幾年前的這個時刻,我通常還在路上——雙手十點十分地握著方向盤,儀表板的光映在臉上,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整片曠野的味道。現在,握著的東西小得多,也輕得多。
那一年,我發現紅綠燈開始重複自己。先是右邊那盞多長出一顆影子,接著是路燈、招牌、對向來車的頭燈,全部一分為二,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按了一次複印鍵,卻沒對準。
醫生翻著我的驗光報告,語氣很平,說,是甲狀腺出了問題,牽連到眼睛。然後又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句話落下時,診間日光燈管閃了一下——
「不能再開車了。」
那天回家,請了朋友來載我。我坐在副駕駛座,手很自然地伸向排檔桿的方向,才發現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自己的膝蓋。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跟我開車時看到的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原來同一條路,用「乘客」的眼睛看,會慢半拍,也看得比較清楚。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盡量不去看玄關那個放車鑰匙的碗。鑰匙圈上的吊飾積了灰,很輕,像有些日子停在那裡。
後來,我常常坐在書房裡。窗簾拉開,天氣好的日子,我會坐在同一張書桌前,看很久的雲。雲從這頭飄到那頭,比我快,也比我慢。
某個下午,我打開電腦,手握滑鼠,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一個字一個字打下去,不知道該寫什麼,字一個一個打得很慢,慢到可以聽見自己在想什麼。
眼睛看到的世界仍然重疊,寫著寫著,我卻覺得那些字,比我的眼睛先看清楚了。
我還是會夢到開車。夢裡的路很直,一直開,也開不到底。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南十字星還掛在原來的位置,跟很多年前一樣低,一樣靜。
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消逝在遠處。我坐在桌前,手指繼續敲著鍵盤。
原來,生活收走了方向盤,並不等於剝奪了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