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旅行者365日—中華文化與佛教寶典》簡體字版授權人民出版社出版,2014年11月22日於佛光祖庭宜興大覺寺舉辦簽約儀式,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右四),人民出版社常務副社長任超(左三)、慈容法師(右三)、妙士法師(右二)、覺培法師(右一)等列席。圖/人間社記者周云
文/妙士法師(佛光祖庭宜興大覺寺都監、佛光山大陸地區都監)
猶憶當年,師父執一根拐杖,踏遍滿山竹林,於荒山野嶺間,為佛光祖庭大覺寺畫下宏偉藍圖。二十年來,追隨師父足跡,從一片竹林間築殿、植木、造景。一磚一瓦,皆是師父慈悲開示;一廊一道,俱是師父悲心宏願。每處空間都藏著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的真義。這數十年開山營造,從不只是土木工程,更是一場日日不間斷的心性修煉。師父每一次現場叮囑、每一句隨口開示,不僅教育我規畫道場的思惟,更慢慢磨去內心的執著與傲慢,教以包容之心待人、以方便之法利眾。由此真切體會「寺融塵境,隨處辦道」——人間煙火裡,處處皆是修行之真義。
捨制式之執:
以慈悲丈量,重構空間邏輯
初接手開山工作時,滿腦子都是傳統寺院營建的標準與規矩,凡事依賴測量儀、施工圖、傳統風水方位,總覺得合乎古制才算莊嚴。師父一眼看穿我的執念,用最樸素的方法,教我重新看懂「空間」真正的意義。
當時整片山高低起伏,滿是石頭與竹林,沒有一塊平整土地。師父不需精密圖紙,僅憑一根拐杖四處點劃大雄寶殿安於何處、東禪西淨客堂設於哪裡,荒山之中便有了完整格局。我常笑稱這是師父「拐杖下的淨土藍圖」。他還教我一妙法:竹竿繫氣球,隨風升至預定高度,憑肉眼觀整體氣勢,無需動用昂貴測量儀,便省下大筆工程經費。師父時常叮囑:「做事不靠金錢堆砌,要靠智慧。」這句話點醒我,過度依賴專業工具、死板規格,反而容易遺忘道場原本要服務的人。
大雄寶殿規畫初定,設計院與同門法師紛紛質疑:殿堂坐南朝北,東西客堂方位恰與佛光山相反,恐違風水與制式。師父聞之淡然一笑:「世間人執著東南西北,佛法何來方位分別?觀音殿朝大雄寶殿,是為觀音朝禮釋迦牟尼佛,非為死板格局。」一語頓消我執。
明清寺院多仿皇宮,層層高台、重重院牆,長者與行動不便者行走艱難。師父改良這般建築思惟,更喜漢唐開闊平實之風。他常說,一切設計的唯一準則,便是來往大眾是否無障礙。
師父丈量道場從不拿尺,而以身體感受眾生的難處。晚年行動不便,他時常坐輪椅巡山,靜靜觀察弟子推輪椅要費幾分力,細細詢問坡道是否難行。起初,我為美觀鋪設鵝卵石步道。然師父坐輪椅經過時,推動極為困難。此事令我時刻自省。
自此全山設計皆以無障礙為基礎:殿堂不設高門檻,台階高度專門調整,大殿前方寬廣丹墀足容一百零八位法師同時登壇共修。每一處空間細節裡,都藏著「給人方便」的慈悲。
大雄寶殿是師父空間智慧的集大成。他憶及佛光山大殿腹地不足,便囑咐我大覺寺的大雄寶殿要更寬更深,空間之大足以容納整座佛光山大殿。同時立下規矩:殿內不立一根立柱,務求通透開闊。當時設計院皆以為難以實現,我善巧舉師父早年在台灣興建大悲殿之先例,方才推動團隊突破結構難關。
大殿地下室跨度達三十三米,師父囑託捨去固定階梯講堂,打造「以無為有」的彈性空間——不僅可舉辦大型法會,素食博覽會、音樂會、文化論壇皆能在此展開,道場不再只有單一禮拜功能,而成為多元文化交流場所。為解地下室陰暗壓抑之弊,參考地下採光設計增設採光井,兼顧舒適與弘法需求。
融塵世之界:
以方便為門,打通山門內外
師父一句「先建廁所,再蓋山門」,一語道盡人間佛教建築的根本初心。香客千里迢迢前來,心中掛記三急,便難安心禮佛、聽聞佛法。所以道場建設,永遠先顧及人間最真實的需求,山門兩側早早規畫衛生空間。規畫白塔時,師父細算場地容納人數與活動時長,察覺女眾如廁需求更高,囑咐我提高女廁配比。
如今全山累計千餘間廁所,遊客常說大覺寺有三多:廁所多、石椅多、法師笑容多。漫山休憩石凳,皆是師父體諒登山遊客疲勞的細微慈悲。
山門廣場與停車場的緣分,更讓我學會轉惡緣為善緣。當地相關部門起初執意在寺前規畫羅馬噴水池,與佛寺氛圍格格不入,我心中頗有不平。妙笙法師勸我學習師父的胸懷:遇對立之人,當以柔軟心結善緣。於是我時常贈送書籍、往來問候,慢慢化解隔閡。
後來對方心念隨轉,不僅協助我們完成廣場、停車、護坡等大工程,阿育王柱、銀杏古樹也由他協調安置。這段因緣讓我明白,道場從不是獨立於地方的孤島,唯有主動親近、包容身邊人,才能讓寺院真正融入地方生活。
為體恤本地村民生計,師父囑託我出資搭建數十格攤位,限定不售葷食,讓村民有序經營,不必四處流動擾亂道場。初版格局完工後,師父親臨現場察看,果斷囑咐拆除重建。彼時我心有不甘,後來才懂得,一次次拆改,皆是磨去我的執著與急躁。
師父教我「堵不如疏」的處世道理:每逢大型活動,絕不封閉山門道路;素博開辦前夕數百信眾等候,師父也囑咐提前開門,消除大眾的好奇,讓道場敞開接納所有來人。
當初復建祖庭,相關規範要求寺院必須具備天王殿、大雄寶殿、法堂、藏經樓。彼時大殿尚未完工,師父以圓融善巧化解制式束縛:四天王立於山門,即為天王殿;觀音殿換成釋迦牟尼佛,便是大雄寶殿;師父駐錫開示之處,即是法堂;美術館闢一處空間典藏經典,便是藏經樓。師父從不被僵化條文捆住手腳,他讓我懂得,道場的核心從來不是建築的完備,而是那顆時刻想著利益大眾的心。
藝境雙融:
以造像花木,莊嚴人間淨土
師父將佛法義理藏進一磚一木、一樹一造像,走進道場便能感受佛法,讓寺院成為文化傳播平台。山門左右,造像各有深意。右側十八羅漢,師父特別交代增塑三尊女羅漢——依據經典中大愛道比丘尼證果之記載,打破傳統造像的性別局限,以此無聲開示:修行不分男女,人人皆有成佛之機。左側佛陀行化圖,鐫刻佛陀率千二百弟子走入人群托缽說法,師父叮囑我牢記兩層深意:既要入世弘法,亦不忘回歸內心修行。一入山門,造像已然說法。
大雄寶殿兩側〈東西方兩世界〉玉石彩雕,源自「一佛二塔兩世界」的願偈,為世界最大的同類玉石藝術品。玉雕中各色人種、老少百姓共處一畫,藥王、藥上菩薩分設男女相,平等之心藏於藝術細節。四百五十噸緬甸玉佛運抵時,原設計承重不足,我一度惶然。
師父一句「有佛法就有辦法」安定我心,多方協調加固結構,並囑咐佛像要塑中國人容顏,守住本土佛教文化底蘊。完工那日,師父悲心,就凝聚在佛陀低垂的眼簾之間。
師父心中的人間淨土,從無蕭索枯寂之景。他不許種秋冬落葉的水杉,特意選常綠樹木,搭配萬株梔子、千株桂花、百株櫻花與滿山波斯菊,營造四季綻放的花海。
當年移栽的香樟、香白小樹,如今已長至幾十米,參天林木寄託師父培育眾生的情懷。每日飯後巡山,與花草溫柔相待,誦經功德悉數迴向。有一回行至香樟下,陽光從葉隙篩落,碎金灑在肩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極樂淨土不在天界,就在當下這一樹清涼之中。
無住於相:
拆建之間,磨出人間辦道心
二十餘年開山之路,一磚一瓦皆從慈悲心中長出,也在一磚一瓦之間,慢慢磨出一顆更柔軟、更包容、更貼近人間的心。
那些年,曾在圖紙前徹夜推敲,只為寸土必合古制;也曾因反覆拆改而暗自委屈。可當我在大雄寶殿無柱的殿堂裡,看見輪椅上的老人從容穿行、孩童在丹墀上自由奔跑;當我在山門廣場遇見當年對立的那位官員,他笑著同我合掌問訊;當我在素博會上看到村民攤位前人頭攢動、眉眼含笑——我忽然明白:原來辦道不在孤峰絕頂的禪定,而在輪椅碾過鵝卵石的顛簸間,在女廁增減一格的計算裡,在為村民攤位拆除重建的拆改聲中,在每一處「給人方便」的角落裡。
師父用一根拐杖點化的,從來不只是荒山上的殿宇,更是我們心中看不見的執障。如今大覺寺巍然立於宜興山林之間,晨鐘暮鼓、人來人往,它既是一座寺院,更像一座沒有圍牆的家園。
每當夜色降臨,我獨自站在大殿前方的丹墀之上,仰望無柱穹頂下的幽深空間,月光從採光井悄然灑落——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人間辦道,不在遠離塵囂的孤峰,而在每一次為眾生著想的細節裡,在每一次放下我執、隨順因緣的當下。一磚一瓦,皆是菩提。
(轉載自《人間佛教學報‧藝文》第6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