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臨時告知兩天後要到澎湖，一打聽才知道隊伍龐大，了解行程，心想不行不行。與我聯繫的是放暑假的中學生，可以理解關在家裡太久，各種內在外在因素加乘──這一群人：三張敬老卡、兩個無駕照青少年、加上一個小一生，忽然就宣布開團了。

實在放心不下，趕緊訂了同一間民宿，從松山搭機飛往馬公會合，火速規畫三天兩夜行程。卡刷下去就對了。我知道可以放鬆一點，可是天氣熱度不比當年，騎車環島更不適合病中的阿公阿嬤。我一邊覺得荒謬，忍住責備。民宿距離市區一段距離，要改也來不及了。「我會到。」群組發出訊息。團進團出。這樣我才放心。

颱風剛剛遠離，海面風湧仍不穩定，一家七口從布袋搭船出發，途中手機群組不停回報狀況：已經吐成一團；而我正在升空，越過台灣海峽。離岸風電一根一根插在海上。這才起我好久沒有一個人搭飛機了。

試著同情共感，我以前當學生也是這樣，好想好想出去玩。而這是我第三次到澎湖了。○七年父親員工旅遊，搭乘飛機前來，我升大二，那次去了吉貝，和母親一台機車，繞了島嶼幾圈；一六年因為工作，從小港搭乘德安航空降落七美，由島至島，隔天回到馬公，一台小黃好親切的帶我們繞了市區。

那日我在碼頭與台灣一行家人會合，現實迎面而來，我將差點脫隊的父親拉住，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我們不在家，可以自在一點；但我們也因不在家，我得留神。

三天兩夜，都在預定的計畫中逐一落實。第二天搭船跳島之前，忽然一陣暴雨，趕緊叫車，一行人拉至碼頭，成為最後登船的一組人馬。如果我不在，這些緊急狀況怎麼解決？不可能三天關在民宿哪裡都不去吧。前往望安的船艇終於開了，每座島上我們搭乘遊覽車。第三天同樣包車旅遊，這次往北而走：燈塔、聚落、玄武岩壁。路上偶爾看見男大生女大生：夾腳拖、背心短褲呼嘯而過。這一兩年，逐漸意識，青春常在我心，但青春也離我有一點遠了。

生活長期泡在歌頌青春啟蒙的話語，接觸的是學生、就讀的是新興學科、研究新的議題，一切指向新，彷如初來乍到；而終年耕耘頗有時間縱深的家族書寫。卡在中間的這一段：或者稱為壯年、中年。我就束手無策。現實迎面而來，我是來到一個年紀的轉折。接下來，你要怎麼走？

家族書寫是我的焦點，家族旅遊卻是我的心結。小時候常常羨慕可以團進團出，一年四季，隔壁都有伯公叔公的壽誕，還在騎樓擺宴設席；誰家兒女有心，出門遊賞百花。祖母與我通常都在客廳，坐立難安，門外的笑聲不斷，而我哪裡都去不得。

所以堅持飛來，同進同退，這是一家人啊。而我總想到已不在世的祖母，現在孫子有能力了，一種幽深而不見底的憾恨由內而生。

飛回松山的班機下午四點，從日落飛到日落，航程五十分鐘。回到台北，天還是亮的。這趟行程我什麼都照顧到了，大概忘了照顧自己，只在送家人搭船的片刻，匆匆跑到街上，買了一隻不知是魷魚、透抽、小卷，還是烏賊的布偶，掛在包包，晃來晃去。正如同這幾天我手忙腳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