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楠

第一次聽到「一期一會」四字，是跟作家朋友W吃飯的時候。那是一間日式餐廳，包廂裡朋友談千利休，談侘寂，然後談到「一期一會」——頓時心靈有光照入，祥和之氣浮升，放下了執著，認識不完美也是一種完美。遂央他提筆在書上扉頁寫下這四個字。

但是人是有慣性的，慣性是來自本性嗎？本性多難移啊！所以苦痛接連而至，像草根拔不淨，一生再生。其實那本性只是求完美的，殊不知，你的完美不是他人的完美，亦不是天意的完美。苦痛極深，抓不住的完美終究抓不住，那是慘跌了多少次才略略明白的。

近日，認識一位熱愛礦石和旅行的朋友，來自深圳，暱稱自己為「星光色的堇青石」。上網查詢此物，說：是一種十分罕見、帶有內含物的特殊寶石，因反射光線會出現四射星芒而得名。他才二十二歲，在美國讀大學，畢業之前，已經旅行五大洲許多城巿。他的手機上有一世界地圖，標注了他所去過的地方——啊！仔細一看，這已經是個旅行家了，一個太豐富又太有趣的旅行家。但是，他很快就搬到美國西岸去，再難常常見面。

幾乎同時，又認識一位學數學而愛貓的朋友，他才二十歲，帶著眼鏡，明明是資優生，卻未脫勤奮少年的青澀之味。他來自成都，長得白白淨淨，明明已是長大的人，卻笑容靦腆（有一絲九月南瓜的甜），瘦瘦高高的骨子裡有一種清秀之氣。一起吃了飯、拍了照才發現，他的小臉蛋，短直髮，說無型又有型。他的好，是在於自己的不知不覺。說起數學研究，他全心投入而渾然忘我；說起運動，他又是籃球，羽球，乒乓球，樣樣都行。他有出世之風，又是入世的，所以帶著脫俗之感。他是介於將定形又未定形的流動狀態，用天釀的青春玉泉養著全身。這一年他來美國作交換學生，也是短暫認識之後，他就回到中國，繼續他的大四學業。

看著他們相繼離去，驀地想起木心的童年，他在江上用有一無二的越窰之碗，舀了河水，順手潑去，陽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他「站起來，可以潑得遠些——一脫手，碗飛掉了！那碗在急旋中平平著水，像一片斷梗的小荷葉，浮著，汆著，向船後漸遠、漸遠……望著望不見的東西——醒不過來了。」後來，他的母親告訴他：「這種事以後多著呢。」呵！這不，就發生了。我這兩位朋友像越窰之碗「飛掉了」！於此，還必須牢牢記住一句話：一期一會。

正在看劉家琨設計的《成都‧西村大院》影片時，側旁有一則相關影片，標注劉家琨說的一句話：「生命會自己找到方向。」如此，文學如果也能自己找到顏色的話，於我，那應該是藍色的吧。複色的藍，藍的合聲。所有的情緒和情感都澆鑄到藍的光譜去，青藍，靛藍，蒼藍……藍，是冷色調中最純淨的顏色；這樣，不妨把藍的核心語彙也看作：一期一會。對於他人，沒有得，也沒有不得；沒有掛懷，也沒有不掛懷；沒有珍愛，也沒有不珍愛。不是什麼都沒有，又不是一定要有。一切是那麼平淡，那麼純淨，像一杯水，或一道清澈水流。好像再多一點什麼，就要變質了。

可惜的，人總是人，純色的藍到底是沒有的，複色的藍卻生出許多。文學裡的人，一旦離開蒙德里安的理性結構，就總是這樣的。生活的苦，情感的澀，約莫是向外尋索得多。王鼎鈞先生說：「再深的痛苦也得轉化成美的形式，才有發表權。」於此，書寫除了是文字的鍛煉外，也是自我靈性的修煉。莫向慣性的循環走去，一期一會。

規畫下半年的旅行時，率先想到了成都，那是朋友的故鄉。他人雖不在那裡讀書，但是看看他的故鄉，見見那裡的人，吃一回小吃，造訪趙雷所唱過的玉林路，走一趟青年人所愛去的小酒館，也不失為旅行的方向。只是，這樣沾邊帶故的，是否與「一期一會」有隔呢？

哎呀！人的本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