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盈君
姑姑住在城鎮的鄉下地方,屋厝外是水泥地的門口埕,埕外的泥地種滿地瓜葉、香蕉,往往時令一到,在陽光普照與水的灌溉中,地瓜葉蓬勃茂盛、香蕉結串纍纍,姑姑總將自栽的作物放到我家門口,每當父親想吃香蕉時,沒隔幾日,香蕉便現身門廊,遑論我返家期間大飽口福地吃盡許多鮮嫩的地瓜葉。
去年姑姑接孫女放學,行經大橋時不慎與貨車擦撞,孫女飛旋起來,書包背帶圈住扶欄,將她懸在橋上,姑姑則倒在一旁動彈不得。司機趕忙下車查看兩人傷勢,孫女無恙,姑姑則傷了腳踝與手臂得動手術,在醫院休養一周才返家。
那天我去看她,她說手臂已漸漸復原,原本只能舉至齊肩的高度,現在已能齊耳,飲食與日常勞動都大受影響,然而在她的臉上卻找不到苦難殘留的皺眉痕跡,她依舊笑得爽朗、眼神炯然如炬。閒聊不久後,她兒子騎車返家,招呼我們入內小坐。
屋內除了我姑暫時休養睡下的沙發外,還有兩張對列的雙人座椅,中間擺置茶几,靠牆處則有一台新穎的電視,其餘角落堆滿嬰兒用品、玩具與衛生紙等,人在其中彷彿身處久未整理的倉庫。她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哥,我們年歲相仿,但他的學習能力不如一般人,記得那時老師才剛教幾個注音符號,他如廁後便忘得一乾二淨。
那年代誰不是以分數讀取一個人的價值,他言論遲緩、步伐緩慢、考卷滿江紅,便時常招來同儕言語霸凌,每回返家就責怪我姑:「為什麼要送我到那間學校?妳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嗎?」他在同儕言語的嘲諷中被咀嚼多年後,吐出的裂骨碎肉已形同異質,接下來幾年他休學、窩居在家,有時性情暴怒時,狂妄的言語便如漫天毒矢射向我姑,偶時則如沉默蟄伏於地底的蟬,而又或許想被肯定,他總喜歡關注費解神祕的宇宙,如黑洞、星辰、星球之水以及孕育生命的可能,使得多年後與他見面閒聊,話題依舊圍繞在相不相信有外星人?
這不免又讓我想起幼時他到家裡玩耍,我們坐在木椅觀賞電視螢幕上的變種怪物,螢幕漆黑,而那些竄出的異形號稱來自外太空,總神出鬼沒地伸長觸鬚攻擊人類,人類被追擊地發出慘烈哀叫,我時常掩雙瞳、摀雙耳,恨不得頓失五感來抵禦蔓延的恐懼,然而表哥興致盎然,播畢,還與我討論方才劇情。然而會不會那時的興致成為他今日與人交流的談資,與人互動的橋梁?
多年未見,他的皮膚黝黑更甚以往,可能是終日騎車外出採買日用品或踅逛市區所致,他雙眼圓睜微凸、頭頂多了些許剛硬的白髮,沒有從前生獰的面容,反倒多了分滄桑衰老,性情也較以往平靜,母親和表哥來來回回說了幾句話後,我姑指著表哥說:手術返家後,都是他在照顧我的。
後來偶爾打電話回家問起姑姑的狀況,母親說她現在能騎車了,像以前一樣充滿活力,東市買蔬果、西市購日用品。
自從姑姑嫁進三合院的家族裡,便得和妯娌輪流烹煮大鍋飯,唯一能喘息的時刻便是到我家和母親說幾句人情糾葛、吐露一些不說出口便可能罹病的心事。母親曾說我姑外貌本就不美,出嫁前時常被我奶奶當僕役使喚,母親嫁來後,時刻面對我奶奶的爆烈脾氣,兩人互相依偎取暖,成為彼此的知己。
那天去看姑姑,離開繁華城鎮後,樹影漸多,路面平仄起來,行經廟宇再轉入產業道路,赫見一立牌寫道:勿入私人土地。我再三向母親確認,是轉進這裡嗎?母親說沒錯,就是這裡。翠綠稻田夾摻雜草入眼,是誰家的田地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專注、別恍神,以免把機車餵進一旁的大排水溝。沿途無路燈守衛,使懼怕黑暗的人更加膽寒,更易幻想魑魅出行其中,我對母親說:天哪,姑當年怎麼會嫁到這種地方?
前幾年,高齡九十多歲的大姑姑因營養不良倒於家屋,我姑因時常拜訪而成為第一個發現的人。事後她向我們說,如果高齡姑姑就此往生也好,讓器官漸漸安息,避免診療的痛苦,不也是種祝福嗎?
然而她還是趕緊通知了救護車。
高齡姑姑後來被送進安養院,我姑那時還沒發生車禍,她每周必定會去看訪高齡姑姑,買些餅乾禮盒餽贈醫護人員,感激她們殷勤照顧,希望她們能善待筋骨攣縮、形體宛若孩童、鎮日臥床、拒絕再開口言說的高齡姑姑。
年輕時高傲,總喜歡城市喧譁,看見姑姑衣著不體面,身穿鬆垮褪色的棉T短褲,我便常在腹裡褒貶。她到我家閒聊,說的盡是些古聖先賢教導應該要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的流言,我便時常走避至後方的廚房,把客廳讓給大人的世界,靜靜地吃著我的美式蛋堡、慢悠悠地喝著我的熱咖啡;然而現在才明白,那些言談間的煙火氣息才是人間風貌,而姑姑穿越裝飾音般的市廛,始終彈奏著屬於自己的主旋律,堅毅地撥開叢草紛紛、榛莽處處的凡塵持續前行,就像一盞為我先行照明的燈火。我超級敬佩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