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崇玲

喜歡看素人畫家的作品，像是摩西奶奶的畫，偌大天空與綠野平疇、交談的鄉人與靜立在一隅的白房子，心中灰灰的渣滓立時一掃而空。然而看了中國大陸素人作家楊本芬的《豆子芝麻茶：和媽媽最後的絮叨》後，思及半百倒數計時開始，等在前面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告別，心情就沉了下去。

楊本芬號稱「廚房裡的奶奶作家」，六十三歲母親過世那年才動念書寫，她意識到「如果沒人記下一些事情，媽媽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將迅速被抹去」，於是就著廚房的凳子和小椅頭寫了起來，直到八十歲才出版以母親為主角的紀實性小說《秋園》。

素人書寫活現平凡女性的苦難、閃閃發光的善良以及苦中作樂的點點滴滴，都使讀者帶著淚水微笑，首次出版就賣出八萬多本；然而也因素人寫作，缺乏對於獨創性以及寫作倫理的理解，襲用名家文字，引發了抄襲風波。

言歸正傳，為什麼楊本芬有如此擰轉人心的能耐？

首先當然是她把人寫得好！

故事從八十九歲的老媽媽髖骨粉碎性骨折開始，楊本芬趕回家，日日在病榻邊和母親絮叨，陪伴母親回顧生命，她也發現回憶往事帶給媽媽意想不到的快樂。

像是白天一個人待在家裡很寂寞，老太太請女兒說服兒子養隻小豬，怕母親累著的兒子好不容易答應，她便眼巴巴地等人挖池子、上水泥、砌牆、開窗。等兒子周末有空，終於買了一隻毛白得閃亮的豬崽，人家拿了錢，卻發現票子溫溫熱熱，原來老太太為買豬把錢捂在懷裡個把星期！

豬崽每日哼哼哼，後來加上小狗來富汪汪叫，懷裡再抱著小貓乖乖，老媽媽有了隱隱的幸福感。隨著小豬，又來了兩位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外地豬販子，誠實的交易下，多年主顧成好友，老媽媽甚至還央請他們幫忙買壽材。

過了些時日，這對兄弟推著一車子杉木筒子來。原來，他們的父親顧念老太太過世幾十年的先夫楊鄉長善待窮人，天還不亮就特意到山裡選了上好的木材。豬販兄弟幫她把壽材整整齊齊擺放在雜物間，連後來鋸板、製作、油漆都包辦到底，打造出一副墨黑黝亮、威武雄壯的「長壽」。

這讓老媽媽非常得意，女兒每次回娘家時，總不免炫耀一番，還把預備好的壽衣、壽鞋拿出來獻寶。可是楊本芬總是眼淚涔涔，咽喉梗塞，說不出話來，因為母親一旦睡進棺材，母女便咫尺天涯、「再無見面的機會」。

「長壽」預告別離之必然。老太太最後在病榻上痛苦離去，楊本芬心神碎裂地號哭，一聲一聲呼喚著陰陽永隔的媽媽，「不知道她的靈魂飄向了何方」。

作家對死亡的排拒傳染給我，想到人生下半場若是不斷地送別，實在苦不堪言。

然而《聖經》卻寫道：「我們若信耶穌死而復活，那已經在耶穌裡睡了的人，神也必將他們與耶穌一同帶來。」死亡不是生命的結束或不知所終的虛無，而是前往天國的驛站，跨過死亡，就是永恆。

我止住杞人憂天，原來哀可以不傷，淚水中仍然可以有盼望，因為會有再相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