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志昌
我們在人間走得太快、太急了,急著要一個答案,急著要即時的回應。直到走進《神木之島》的影廳裡,在一片無聲的黑暗中,我們才被一場漫長的荒野苦行給強制按下了暫停鍵。
導演李香秀像是帶著一把刻刀,在台灣山林的雲霧裡,雕刻出時間的形狀。從早期的歌仔戲班到《黑熊森林》,她一生都在追問:「我真的認識台灣嗎?」這一次,她跟隨學者徐嘉君的腳步,走進了那些動輒存活了一兩千年的巨木世界。
現代人習慣了導航的精準,以為座標可以決定方向。但在崇山峻嶺間,冰冷的空載光達數據,總會被雲霧與陡峭的地形捉弄。科學家背著沉重的器材,在坍方的碎石坡上走著、跌著;攀樹人將自己懸掛在幾十公尺的高空,用雙手的溫度與肉身的呼吸,去校正那些衛星地圖上的誤差。我常想,科技給了人類遠眺的眼睛,但真正的真實,永遠必須靠雙腳一步一腳印的踩踏,以及汗水落地時的無聲承諾來換取。
在樹冠層之上,是另一個人間。
鏡頭拉近,攀樹人輕輕撥開枝葉,那些寄居在巨木身上的苔蘚與蕨類,在風中舒展。那是高懸空中的一座花園。我看著巨木承載著微小的附生植物,心裡常常湧起巨大的感動:生命與生命之間,原來可以不是征服與被征服,而是互為依傍、彼此成全。人類在千年巨木面前是多麼短暫的過客啊!我們常常以為自己在觀察森林,其實,是森林用它無邊的綠色穹蒼,默默包容了我們的莽撞與闖入。
林中無言,大樹不語。
整部片最動人的,正是那種近乎奢侈的「留白」。沒有過多的旁白去催促你感動,只有繩索摩擦樹皮的沙沙聲,與風穿過樹冠的呼嘯。這讓我們懂得在喧囂的紅塵裡學會等待,學會像一棵樹那樣,以百年、千年為單位,靜靜地呼吸。
這場山林的迷路,原來不是迷失。當我們學會了對天地低頭,我們便在那些比我們更早抵達人間的守護者面前,找回了靈魂最乾淨、也最溫柔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