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在南普陀寺大悲殿前與法師合影。圖/西嶼斜陽
文/西嶼斜陽
祖父年輕時曾遠赴中國大陸與日本經商,離世迄今雖已快半世紀,但每翻閱遺留下來的老照片,總能帶我們穿透時光煙雲,回到逝去的往日歲月。尤其隨著自己年歲漸長,對這些影像也有了新的感悟與懷想。
這張泛黃的黑白老照片,背景是廈門南普陀寺著名的「大悲殿」,精緻的八角飛檐向上微微揚起,宛如一隻準備振翅高飛的靈鳥。殿前台階上站立著許多人,第一排是身穿海青袈裟、肅穆莊嚴的法師,後方則站著幾十位穿著整齊西裝或長衫的仕紳。
照片註記著「水產會第一回魚族慰靈祭」,時間為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五月,算算竟已悄然走過八十多個春秋。我在眾多模糊的人影裡找尋熟悉的影子,第四排的最左邊,祖父穿著正式西裝、小背心打領帶,神情安詳而肅穆。那一年,他四十三歲。
祖父成長於台北的牧師家庭,是位非常虔誠的基督徒,年輕時遠赴廈門從事水產與漁業生意,每天在港口、市場裡與商販、海鮮為伍。當時的廈門正處於戰時,日本軍政勢力控制著城市,就在那時,水產業者首次舉辦魚族慰靈祭,為供人食用而失去生命的魚蝦誦經、祈福,也向賴以維生的大海表達一分感謝與敬畏。
真正讓我久久凝視的,卻不是這場法會,而是祖父的身影。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一生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與佛教寺院有關的照片,卻在四十三歲那年,站在南普陀寺大悲殿前與法師留下合影。
多年後,祖父從日本返台,從未向我們提過這段往事。如果不是這一張夾在相冊裡的老照片,我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他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曾經恭敬站在佛門聖地參加那場法會。
照片沒有留下祖父當時說了什麼,也沒有記錄他的心情。但我總想,一個天天經手魚貨的人,看過無數生命從海裡來到餐桌,或許比旁人更懂得「取之於海」背後的重量。那一天,他站在不同於自身信仰的寺院裡,也許未必是改變信仰,而只是懷著一顆謙卑的心,向萬物生命躬身低頭。信仰可以不同,感恩與慈悲卻不必有界線。
八十多年過去了,照片中的人早已走進歷史,南普陀寺依然依山面海,聽著潮聲來去。而我再看第四排最左邊那熟悉的身影,忽然覺得,祖父留下來的並不只是一張老照片,它正提醒我們:堅守自己的信仰,是一種虔誠;尊重別人的信仰,也是一種慈悲。
真正能跨越歲月與宗教的,從來不是儀式,而是人心對生命的一分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