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探究】待己待人兩把尺:孔子的雙標

文/田心耘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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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田心耘

孔門有一段頗為耐人尋味的對話。向來有博學多聞形象的孔子,一天突然問子貢,是否也認為老師的學問來自廣學多門、博聞強記?子貢有點意外,回說:是啊,難道不是?孔子遂正色說道:「非也,予一以貫之。」

貫串孔子思想體系的「一」具體指的究竟是什麼,他老人家沒說。但子貢有一回請教孔子:老師教導的眾多美德如果只能擇一終身奉行,那該是什麼?孔子給的是「恕」,緊接著補了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孔子對「恕」的定義,不是後世直覺認定的寬恕,而是將心比心。基於對人性的高度理解,所謂「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認清生存與生殖原是人類最底層的基本需求,予以高度包容;以高標律己的同時,僅以低標責人。卻不想後世儒家顛倒成「嚴以待人,寬以律己」,因此質變成以「理」或「禮」吃人的怪獸。

拋開後世流弊,上溯孔夫子思想淵源、滿載聖王賢相事蹟的《尚書》中,與「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等義的「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出現在〈伊訓〉,商代老臣伊尹苦口婆心力勸剛剛登基的新君太甲,務必自我約束。

爾後商代賢君盤庚自陳:「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國家治理但凡有任何不當,擔荷責任、遭受天譴的,當然是我這個天子。轉成周武王的說法,則是「百姓有過,在予一人」,體現的是以一己承擔罪責的同類思惟。

孔子從浸淫《書》得出的人際對應原則,是「善則稱人,過則稱己」,有功則讓,有過則攬。這個概念,始終清楚地體現在孔子「君子躬自厚而薄責於人」的教學,律己必嚴苛,待人則寬厚;「攻其惡,無攻人之惡」,痛切檢討的對象必然是自身,切莫把批判的矛頭指向他人。

道德仁義儘管被視作儒學的標配,但從《尚書》以降,我們不難覷見一個清楚至極的訊息:儒學的道德高標,最初的訴求對象原是高踞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在位者,亦即原始意義的「君子」。

孔子為平民百姓敞開原先專屬於貴族的教育大門後,逐漸將「君子」、「小人」的區判,從「有位」與否轉成「有德」與否──前者取決於先天的血緣,哇哇落地幾乎就已成定局;後者則取決於後天的努力,仰賴的是個人對道德理想的嚮往與不當欲望的節制。換言之,從「有位」轉成「有德」,是將原本取決於「命」者,轉換成操之在「己」。

有德君子一旦得天時地利人和,躋身為有位的君子,必然有望造福天下百姓。因此孔子之所以設定道德高標,不妨視作是對這群「君子」與「準君子」的預備教育,乃為日後承擔經世濟民的大業而開設,因而標準奇高;但轉身面對普羅大眾,標準幡然一改,變成平實而寬厚的低標。

「君子議道自己,而置法以民」,以「道」的超越標準律己的同時,僅以最低的「不傷人」要求小民;「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其所能者愧人」,即便自己揮灑自如,也不以同一標準要求他人,遑論以此責難他人。

一旦通讀古書,就不難理解《尚書》以降,孔子、孟子等先哲大儒固然以君子作為理想,但從不罔顧現實,將君子的高標置諸大眾小民。成為君子只能是自覺的追求,而非迫於外在勢力的無奈選擇。

「憂道不憂貧」,一心追求理想,不以貧賤掛懷的,只能是君子,不會是一般大眾;「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坦然面對困頓而不改其志的,仍然只能是君子。可君子一旦置身高位,面向小民,卻是「飲之食之」,先滿足百姓的民生需求,而後才「教之誨之」,訴諸人倫教化,造就更為和諧的理想社會。

儒家的境界固然可以極其高明,但不離日用平常才是它的基底本色,人際往來,核心不離「仁」與「禮」。孟子所謂「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其實是非常素樸又非常到位的詮釋,出於愛人敬人的初衷,體現為因人、因時、因地制宜的對應。一派溫情脈脈底下,是對人的真心關懷,而非自以為是的價值霸凌。

也許,這才是孔子心中那把尺的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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