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欣薇
一開門回家,只見滿頭白髮、矮小的母親嘟著嘴,皺著眉,氣呼呼地站在黑暗的客廳中央,手還抓著衣角。印尼籍看護披頭散髮、氣喘吁吁地從浴室快步走出來。我知道,她們剛剛一定又上演了一場洗澡大戰。
外籍看護在前面拉著母親的手,我則用肚子頂著母親的背,再慢慢往前推──這樣她比較不會受傷。進了浴室,要脫衣服又得拉扯一次,好不容易脫好了,又不肯坐下來,一沖水便開始大喊:「快一點,好冷啊!」一個八十二歲的老太太,不知哪來的力氣,竟能抵過我和外籍看護兩個人。等到終於洗完澡,我們三個人都筋疲力盡。
吃過晚飯後,是一天中最平靜的時光。我們一起坐著看連續劇,印尼籍看護完全看不懂中文,只勉強聽得懂幾句簡單的話,卻仍看得目不轉睛。另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寶寶其實也看不太懂,卻一樣安安靜靜地盯著電視。三個不同年紀、不同國籍的女人,竟然排排坐著看同一部連續劇,那畫面總讓我忍不住覺得好笑又溫暖。
媽媽只要沒專心看電視,就會開始玩桌上的衛生紙,或不停地問:「爸爸呢?」、「媽媽呢?」我總回答:「他們加班去了,晚一點就回來。」媽媽每天晚上都在尋找她的爸爸、媽媽,那是再也回不來的人,而這樣的尋找,每天都要重複好幾次。
果然,她又皺著眉說:「不可能吧!怎麼加班那麼久?」那一刻,我心裡一陣酸楚。我只能耐心抱著她,像小時候她抱著我一樣,讓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輕聲哄著:「乖一點,爸爸媽媽晚一點就回來了喔!」她終於慢慢安靜下來,抬起頭,傻傻地笑了。
她的鼻涕,就這樣滴滿了我的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