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狼毫
晨起整理花圃,懶得戴手套,果不其然,被蔓生的仙人掌冷不防扎了手。右手食指傳來一陣刺痛,低頭細看,一根細刺硬生生卡在指緣,拔出一截後,還殘留一點黑黑的刺頭埋在肉裡。
回房間後,指頭已微微紅腫發熱。我高高翹著食指刷牙、洗臉、抹乳液,又從冰箱拿了冰塊冰敷,疼痛雖稍稍緩下來,卻仍時不時抽痛,像牙神經被細細牽扯著。
那個會幫我拔刺的人呢?
從小到大,爸爸最見不得我受傷,下班回家,若是看見我手腳被蚊子叮得一顆顆紅豆冰,便會責怪媽媽沒把我照顧好。他常說:「我的寶貝將來要選中國小姐,皮膚不能留下一點疤呀!」大熱天,要我戴帽穿長袖,跌倒擦傷了,他比我還心疼。
他的女兒照公主養,兒子卻照長工訓練,爸爸從小教育他「弟弟要保護姊姊。」於是我有事,弟弟服其勞。媽媽心有不平地說他重女輕男,他卻理直氣壯地回應:「我寵女兒犯法了嗎?」一點也不,寵得剛剛好。
午餐隨意泡了碗麵,洗碗時不慎碰到傷口,又是一陣椎心刺痛。那根小刺像故意賴在肉裡不肯走,連滑手機都疼。替自己泡了杯鐵觀音,沸水沿著天目茶碗徐徐注入,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裊裊茶香撲鼻而來,我低頭啜飲,茶湯溫潤回甘,這是爸爸最愛的一泡茶。
爸爸明明只是個軍人,手卻靈巧得很,國一家政課要交圍裙作業,他戴著老花眼鏡坐在燈下,一針一線替我縫製,還細心加上荷葉滾邊。老師看到成品時,搖著頭問:「這是妳媽媽幫妳做的?」「不是,是我爸爸啦!」那語氣裡的得意,多年後想起,仍鮮明如昨。
國小寫作文,他老替我打好草稿,我照抄,勞作課做燈籠,他買來竹片與宣紙,一翻一折做出三層宮燈……那時只覺得爸爸真是太強了,似乎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而今才明白,原來那不是理所當然,只是因為有人始終把妳捧在手心上疼。
夜裡,食指依舊脹痛不已,我下定決心找來縫衣針,用打火機燒過針尖消毒,瞇著眼睛小心沿著刺頭挑起那根黑刺。左手抖得厲害,針尖慢慢往下挖,疼得我眼眶發熱。真是沒用!
明明幫爸爸打胰島素時都不怕,怎麼挑根小刺卻這樣狼狽?折騰許久,那根細如針尖的小刺,終於從肉裡挑了出來。壓在心上一整天的煩躁,也彷彿跟著鬆開了。
替傷口抹上藥膏,低頭看著微微泛紅滲血的指尖,忽然想起以前爸爸替我拔刺時,大概也是這樣皺著眉頭小心翼翼的吧!
原來,有些被父親好好疼愛過的孩子,長大後,也會慢慢長成他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