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新舊銜接處、波峰最高點與波谷最低點、存亡絕續的轉折，這些揮手與掉頭的時刻，恆常存在一種微妙現象：生命在極短暫的那一刻放鬆了牽絆，解開了繮繩，讓人忽然聞到新鮮空氣，又感到一絲落空，好像某種安放失去著落。且名之為「周期性失靈」。

以群組為例。網路社群空間，簡稱群組，是閒人的文化、忙人的手段。人們建立群組以回應時代，時代以退出群組豁免人們所受的拘牽。常見有三種群組。

因工作而成立的群組，成員在一個明確的動機下分享檔案、討論特定議題；當工作結束後，若群組達成功能而未解散，這就好像同一個辦公室的職員，已到下班時間了，手上不忙工作，卻寧可閒磕牙而不收拾東西回家，反而等著看誰會第一個下班。工作群閒掛著，無人退群，也再無聯繫，這種失靈在意料之內，它頂多占用手機空間，不太讓心緒起波瀾。

因「久別重逢」而建立的群組，如老同學群組，成立之初歡樂無限，很快你發現，大家分別在天南地北的軌道，彼此的互動源自於早已煙消雲散的往事，彼此之間或有異見，或有補充，也無法改變已經不再的畫面，逐漸它趨於沉寂。但偶爾瞥見它，仍會讓你的嘴角泛出一抹笑意，勾起你認知：所謂的曾經，其實是「已不在」。

因自以為同溫層而組成的群組，最容易彰顯「周期性失靈」。它通常起於某一成員登高一呼的甜蜜招手，表面互娛而暗地比較，漸漸地「同溫層」加深拓廣、枝葉繁茂，從大的生出小的，小群再綿延出各種不同的群，彼此盤根錯節。它的存活仰賴從不缺乏的活動照片分享、網路訊息轉貼；它播撒的棉絮來自這個小群和那個小群的私人截圖轉傳批判，以及成員間一邊彼此私下嘈嘈切切，一邊公開仍在對方的貼文底下按大心的這類兩面作風。所謂同溫層群組，最後難免流於閒聊。而一旦陷於此，有的成員就自動變成看客，於是只留得一絲殘喘，靜候末法時代的一切演繹。

這三類群組中，我很享受退出第一類工作群組的感覺。例如每個學期的各科課程群組。它們由任課老師建立、管理，只用來聯繫課程相關事宜，而在成績送出後，由建立者首先退出、刪群。它以公告的目的為先，成員間的位置與角色確切，驅動的因素明晰，從一開始就倒數計時，退出時毫無懸念。

群組便宜了人在江湖的各種不得已，也召喚了人們隨時可能被激活的脆弱。好比站久了腿痠就想坐一下，坐下來的當下舒了一口氣，坐久了又腳麻想換換姿勢。聽說這有個新名詞，叫做「享樂適應」，白話解釋，也就是人類天生無法長時間開心，「快樂快樂」，說明樂的本質在於短暫的、臨去秋波的那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