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澤民
爸不是心理師,不是什麼人生導師,他只是我們家公認的「保固先生」──遙控器、電風扇、腳踏車、心情……,能修就修,不能修就先貼電火布。青春期臉上長滿像星座的痘痘,照理說應該送去太空總署維修,但他只淡淡說:「這型號正流行,限量發售。」我當場被逗笑,油水混合的悲傷先蒸發一半。
我們家冰箱門上,貼有一張爸自製的「人生保固卡」,尺寸跟提款卡一樣,上面分欄清楚寫著:學校事故、友情鬧鐘、考試心肌梗塞、志願選填抽筋……每一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勾選框。一開始被我嫌土,後來發現它其實比提款卡好用,提款卡只能領錢,保固卡能領出爸爸。
高一選志願,我想讀建築,但是我的字寫得像蚯蚓。爸爸沒嚇我,只帶我去看他以前做工的老屋。他說:「那時候不懂設計,只會搬;搬久了,也知道哪塊磚是靈魂。你要畫房子,就別先怕圖紙會皺,皺了也能攤。」回家後他把工具箱推來,讓我畫他工具的收納格,畫到凌晨,他在旁邊睡著打呼,節奏像怪手在倒車。後來,我真的變成一位建築師,並且相信這世界上所有吵人的聲音,只要對上頻率,都能變成催眠曲。
去年冬天,我爸進了醫院,做一個名字很長的手術。那幾天我像掉在衣櫥後面找不到的襪子,成雙的心忽然少了一隻。探病時間一到,我抱著水果進去,他指著床旁的護欄說:「你看,這是新版的晒衣桿。」我白眼翻到天花板,但也因為這個低級笑話,眼淚沒掉出來。
夜深了,在外頭忙了一天,傳訊息給爸:「代理商首修成功。」他回我三個字:「飯先吃。」我照做了,煮泡麵加菜、下蛋,湯一喝下去,心裡那盞忽明忽暗的心燈就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