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奇

踏入竹北占地一‧六公頃的「新瓦屋客家文化保存區」，迎面而來的，並非刻板印象中的靜謐田園，而是充滿視覺衝突的建築拼圖。

此聚落以「忠孝堂」為核心，後方斑駁的殘壁與平整的現代圍牆形成強烈對比，泥磚橫屋、紅磚房與玻璃帷幕的綠建築交錯並存。真實地記錄著兩百五十餘年來，新舊交融的韌性與蛻變。

清朝乾隆年間，廣東饒平林氏家族渡海來台，主支衡山公一系在六張犁（今竹北六家地區）坐擁三十甲水田，成為頭前溪北岸的絕對霸主。面對堂兄家族的龐大資本，林孫檀毅然帶著妻兒，將目光投向六張犁後方荒蕪的「芒頭埔」。

新瓦屋的誕生，是弱勢房系自立自強的證明。嘉慶十年（一八○五），林象賢與林象明兄弟在此地興建忠孝堂公廳，因晚於六張犁聚落家祠，而被冠以「新瓦屋」之名。

走進忠孝堂，仰望神龕上方，很難不為滿堂的歷史底蘊與家族榮耀所震撼：

同治二年（一八六三），欽命總辦台北團練捐輸軍務鹽運使司衙浙江郎補道林占梅所贈〈德門壽姥〉匾額。

同治三年（一八六四），福建全省陸路提督統轄全台軍務節制南北官軍賜固勇烏訥思齊「巴圖魯」林文察所贈〈福壽兼隆〉匾額。同年，督辦台北軍務候補道區天民所贈〈萱茂椒蕃〉匾額；「萱茂椒蕃」中的「萱」字借指母親，「椒」字源於后妃居所，代指女性，搭配代表繁盛眾多的「茂」與「蕃」，以此讚頌享耆壽九十四歲、六代同堂的林徐氏。

光緒十九年（一八九三），林家更迎來了聖旨欽賜的〈天旌節孝〉匾，由閩浙總督卞寶第與前台灣巡撫劉銘傳共同署名，表彰守寡二十五年、享壽六十歲的林清慎妻官氏。

這些匾額，彰顯了傳統婦德的堅韌，亦展現出林家能獲得軍務官僚、甚至帝國高層為家族女性背書，其背後深厚且廣闊的政商實力。

視線稍微偏移，同治二年與光緒三年（一八七七）的兩塊貢元匾額，進一步揭示了林家在階級流動上的靈活手腕。同治二年的貢元匾額應是源於科舉制度；而光緒三年的貢元匾額，則坦然且務實地展露了透過「捐納」，將經濟資本轉化為社會地位的生存法則。

忠孝堂的匾額群，完整呈現了林家在動盪時代中，融合傳統科考、資本積累與結交權貴等，極具智慧與彈性的多元布局。

而在這層層疊疊的世俗榮耀之下，公廳上方橫梁的先天八卦，以及神龕桌下出自《詩經》「神之格思」所庇佑的福德龍神香位，則顯示了客家人敬天法祖的傳統信仰。

我認為，周易「升卦」最適合這裡。卦辭曰：「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升卦象徵樹木從地底向上萌發，步步高升，且明示「用見大人」（意指尋求貴人相助與指引）。

林家從芒頭埔的基層拓荒者做起，穩紮穩打（積小以高大）。在動盪的時代中，憑藉積極參與地方事務，與區天民、卞寶第等掌握軍政大權的朝廷大員建立深厚的互動（用見大人）；清代後期，則透過贊助軍務等合法的捐納途徑，取得了貢元功名。

兩者相輔相成，完美演繹了升卦中順應時勢、厚植底蘊，進而帶領家族實現跨越社會階級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