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藍筱琦

我發現我的西歐同事們比較能劃分責任的界線：把工作做好，但不把成敗完全加諸自己身上，不讓工作定義自己全部的價值，在意過程，而不是只問結果。



我畢業後做過不少工作，也曾待過幾家不錯的公司，雖然已中年，但嚴格說起來，我真正累積的職場年資不算長，而且經常中斷。結婚、留學、先生外派、生小孩、生第二個小孩，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人生重心，以至於到現在五十多歲，在同一家公司待最久的時間也不到四年。

我也察覺到，自己似乎有個固定週期：每次工作大約兩年左右，蜜月期結束，新鮮感消失，職業倦怠就悄悄浮現。接著便會開始抱怨工作上瑣事太多，花太多時間追著別人完成他們該做的事，每天忙得團團轉卻缺乏成就感，有時連工作的動力都消失了。其實理智上我很清楚，很多時候，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但還是忍不住發牢騷、生氣不爽、找新工作。

到了荷蘭職場，我也沒有什麼不同，但這裡的同事給了我一些新的想法，也讓我重新看待工作與自己的關係。我發現我的西歐同事們比較能劃分責任的界線：把工作做好，但不把成敗完全加諸自己身上，不讓工作定義自己全部的價值，在意過程（已努力），而不是只問結果。

在職場中，我們應該對自己的專業表現與努力程度負責，但不必將團隊最終的成功或失敗視為個人的成敗。過度將無法控制的結果歸咎於自己，容易產生焦慮、挫折與職業倦怠。當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完成了自己職責範圍內該做的事，就應該接受結果可能受到許多外在因素影響的事實。

成熟的職場心態不是逃避責任，而是在盡責之後，放下對結果的過度執著。把事情的成功與否和自己的價值分隔開來，畢竟這是團隊的結果。我要學我荷蘭同事的台詞：「我已經做我該做的了，如果沒發生，那不是我的事。」

還有一個觀念，六分就夠了。

在荷蘭，考試不及格，不太說fail，而是說not passing。那麼拿到5.5分（四捨五入算6分）及格，荷蘭文叫voldoende英文是sufficient或adequate，表示「足夠了」。這種剛好就好，不要過度努力，過不了的事情就放過自己，是普遍的社會共識。

在工作上，有些在我看來是明顯瑕疵的地方，最大公約數、優先順序排不上、不夠時間處理、務實的做法下，大家一致認為可以忽視，即收書包下班。不是沒看到，而是覺得不值得花更多時間或成本去改善。這讓我想到，之前大雪造成阿姆斯特丹機場癱瘓，以荷蘭的技術能力不是辦不到，但因為一年只有兩、三天這樣，他們就不會採用飛機跑道地熱系統，天候不佳就讓航班取消吧！

我在想是不是這種「足夠了」的哲學，也讓人容易滿足、快樂，大家也有更多休閒時間，陪伴家人、運動旅行、發展興趣，能照顧自己身心靈，形成正循環。以上體悟，轉換成我可以採取的做法，應該是：請降低標準，不論是對事、還是對人；對自己或對他人。

但我的不斷努力是長在骨子裡的，怎麼處理？

北一女校歌要的齊家治國一肩雙挑，追求卓越很好，但辛苦。我又上網查了一下，成功高中校歌：青年各自努力、萬事在人為。建中校歌：體格強，志氣大；勞不辭，苦不怕，樂群敬業，忘己利他。附中校歌：附中人肩負起時代的重擔，附中青年絕不怕艱難……我想，時代在向前推進了，感謝前人種樹，足夠了，不是完美，不是卓越，享受暫停、休息與安靜；珍惜家人、朋友、閱讀散步，那些無法用金錢衡量，卻真正豐富生命的事物。不是放棄進步，而是在不斷追求之後，終於學會了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