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一多相容：多重宇宙與人生

我為什麼花了那麼多篇幅在講「鬼故事」，有人會好奇或納悶，其實嚴格地說，所有這些故事都是「有情眾生」的故事，都不是純然的「鬼」故事，因為所有的故事都涉及「有情眾生」之間的互動，包括人道眾生、鬼道眾生乃至神仙和神明，而不是只有「鬼」在唱獨腳戲。

如果說，只是因為那些故事裡面都有講到「鬼」，或者以「鬼」為主角，所以我們從「人」的立場來看，就說那是「鬼故事」；那麼，同樣的道理，故事裡面也都有講到「人」啊，那麼從「鬼」的立場來看，是不是也可以說這是「人故事」呢？

因此，所謂「鬼故事」這個名稱，是我們「人類」歧視「好兄弟」的一種偏見，也就是《金剛經》中所說的「眾生相」與「眾生見」。亦即對於「非我族類」的歧視乃至排斥。在人類的所有語言中，包括東方和西方，都充滿了這種「眾生相」與「眾生見」的詞彙與名稱。殊不知，人道的世界與鬼道的世界乃至天道的世界，是互動相通的，不然人間為何有祭祀的活動？而且這是共通於古今中外、東西方文化傳統的。

那麼，我們要如何破除這種偏頗、歧視的「眾生相」與「眾生見」呢？就是要打破原有狹隘的宇宙人生觀與世界觀，重新理解眾生與世界的多重維度，也就是佛教所主張的十方、三世、三界、六道、五趣、十法界（包含四聖、六凡），這些內容，我們在本文的前面部分都已經討論過了，就不再重述。用現代的概念及語彙來講，一切有情眾生都是親身處在一個多重宇宙與人生的世界，只是凡夫眾生渾然不知而已。整體而言，宇宙人生就是一個法界，分析來看就有森羅萬象。

此外，可以藉助華嚴宗核心教義「十玄門」中的「一多相容不同門」，來深化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就宇宙世界來說，整體而言是一真法界，是「一」；個別分析而言是三界、六道、五趣、十法界，是「多」，是「不同」；然而，「一」與「多」之間是相容且互攝的，在三界、六道、五趣與十法界彼此之間，是流通互動的，而非截然隔離的。就有情生命來說，整體而言是不生不滅、不常不斷，是「一」；個別分析而言是生生世世，是分段生死，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死流轉，是「多」，是「不同」；然而，「一」與「多」之間是一體兩面的。

我們對於宇宙和人生有了這樣深入的理解，不但可以破除對於「死亡」的無謂恐懼，而且能夠坦然地面對，更可以優雅自信地規畫自己來生的方向和去處，然後從容地準備，具體實踐與實現「從今生到來世」的無縫接軌，生死自在，瀟灑去來。

我們對於「死亡」的分析，從「死亡焦慮」與「死亡恐懼」，到面對「死亡」的「存在轉化」，乃至「解脫超克」的脈絡，最後，將死亡從「轉移、外包」的對象，回轉為「內觀、覺照」的資糧，這就是「生命」的最後的出路、前景與希望，也是「死亡」的終極解套。

第四步：佛教「死隨念」與「念佛」的「反向操作」—— 將「死亡」從故事裡面帶回到我自己

大別於世間芸芸眾生在面對「死亡」時的極度恐懼、避諱與排斥，在這條反應鏈上，佛教的「死隨念」（巴利語：maraṇasati）採取了完全反向的進路，同時也扮演著完全相反的角色。如果說：「分心」是讓死亡盡可能離我自己遠一點，「鬼故事」讓「死亡」發生在與我無關的別人身上，那麼「死隨念」則是：在不製造恐慌的前提下，讓「死亡」重新成為「我自己的事」。

「死隨念」（或稱念死、念死無常）是佛教非常重要的禪修方法，其意涵是行者要培養「死亡隨時可能發生」的敏銳感覺與憶念。行者修習「死隨念」有如下的核心功德與益處：

一、生起不放逸心：時時警惕自己生命短暫，進而把握當下，在生活與修行上勇猛精進。

二、降伏貪瞋煩惱：當我們醒覺到自己和冤親債主都將在不久的將來死去，對於世間財富、名利的執著，以及對他人的怨氣仇恨就會頓時減輕。

三、克服內心恐懼：透過反覆省思與觀照世間這種自然且必然的現象，訓練自心去接受它，臨終時才能無有恐懼、安詳捨報。

四、培育「近行定」：此法門能引發強烈的「悚懼感（Saṃvega）」，不是恐懼而是警惕，能幫助禪修行者脫離煩惱纏縛，培育出清淨的「近行定」（巴利語：upacāra-samādhi），亦即在進入「根本定」之前，行者即將發得初禪前的準備階段，北傳佛教稱為「近分定、未至定、未到定或未到地定」。（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