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魯

距離我上一次登山，竟已悄然過了半個世紀。

近來讀了不少醫藥報導，紛紛提醒年長者應勤於運動，尤要注意肌力可能流失的風險。這些訊息讓我警覺，退休後若整日窩在家中，恐易成為這些報導的警示對象。於是選了個風和日麗的清晨，我信步前往近郊小山一試身手，重新接軌久違的大自然。

說起「爬山」，這對年輕時曾經幾度登上百岳的我而言，可真有些不堪回首。

二十出頭那些年，我不但多次徜徉高山，還曾領隊攀登標高三千四百九十二公尺的大霸尖山。有幾位女隊員僅著半高跟鞋，竟也興沖沖地想要挑戰百岳。當年我體力充沛，二話不說就揹起這些隊員的小背包，一路唱歌答數陪同大夥兒走完全程，回想起來仍覺不可思議。

然而返家後，母親見我滿身疲憊，竟在玄關跪下，懇求我別再冒險登山。那時山難頻傳，曾有清華大學學生在奇萊山罹難，消息一出震驚社會。母親擔心我步上後塵，因而以此激烈方式勸阻。

母親那一跪，讓我與山的緣分戛然而止。此後幾十年，我只能從舊照片以及山友的日誌，遙想那些曾經親臨山林的無憂歲月。

如今退休，終能重拾前緣。先從近郊小山暖身，選擇了距離新店捷運站咫尺之遙的「小獅頭山」練練腳力。這座小山標高僅二百二十一公尺，十分適合像我這樣子的「肉腳」舒展筋骨。

從登山口開始，沿途都鋪妥了木棧或鋁梯，走來並不費力。途中正好遇見一隊山友下山，我趕緊側身讓道。領隊向我含笑言謝，「這山不難走，我們隊伍裡有一位九十五歲的前輩，每周都會來走一趟呢！」說完指指後面那位步履穩健、神采奕奕的老者，一點都看不出來已是朝杖之年，毫無老態。

此言令我自慚形穢。近乎百歲的人瑞尚能持之以恆，我這才七十出頭的「新手」，此後豈可再找藉口怠惰？

送別他們後，我奮力前行，一鼓作氣登頂，也找到了「三角點」基石拍照打卡留念。小獅頭山頂可遠眺三號國道貫穿「碧潭風景區」的景致，山水相映，令人心曠神怡。

有了初試啼聲的信心，我接著轉戰「象山」（標高一百八十四公尺）。常聽聞此山陡峭，十分考驗腳力，特地選了個碧空萬里的平日清晨，從捷運站一路步行到登山口。抬頭望去，只見石階彷彿直通天際，不禁倒吸一口氣。然而既來之，則安之，稍作整備後便依計畫拾級而上。

初次造訪，我不敢分神賞景，只是低頭專心登階。雖然資料顯示此山僅有六百多階，我卻不察一路數到千階，想來必是過於想替自己打氣之故。約莫四十分鐘後順利攻頂，此處視野遼闊，遠眺101大樓所在的信義商圈近在咫尺，心中竟然升起一股久違的踏實感。

幾次實地練習後，我逐漸找回對自己體力的信心，也摸索出了年長者的登山之道：只要天氣晴朗，備妥水壺、登山杖、太陽眼鏡與拭汗毛巾，便可輕裝上陣。事先查好路線資訊，即便年逾古稀，也能安心享受健行之樂。

山不在高，有「行」則靈。走在這些看似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步道，我彷彿重新喚醒了對身體的信任，也找回對生活的熱情。

當年與山道別，如今再次啟程。我終於明白，上山不只是走入大自然的懷抱，更是一段回望自我、重新凝視人生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