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幸蕙
清明連假第一天，粿粿和爸媽陪阿嬤到廟裡求平安。
本來，粿粿並不打算同行的，但這高二女生，平日課業壓力沉重，難得清明連假有七天時間，窗外陽光又如此晴美怡人，正覺得自己應該放鬆休閒一下時，剛好阿嬤出門前一句：
「乖孫仔，妳嘛做伙同齊來啦！」
於是，彷彿足球比賽得分的臨門一腳，粿粿立馬換上她心愛的T恤與輕便球鞋，二話不說，興沖沖挽起阿嬤的手，和爸媽一起坐上家裡那輛豐田小轎車，一路談笑，很快便抵達這半山坡上的寺廟了。
為了環保而不點香的寺宇正廳內，清靜雅潔，檜木供桌上除陳列鮮花素果外，還擺了兩個不小的麵線龜與麻糬龜─
麵線龜由一包包傳統手工麵線堆疊、裝飾成烏龜造型；麻糬龜則特別在米白龜體上彩繪出粉紅色龜殼花紋，看起來都很有趣、可愛。
簡單拜完神明，利用阿嬤去洗手間的空檔，粿粿湊近那兩個龜龜仔細端詳時，忽聽見媽對爸說：
「今年過年，我們陪媽去的那個祖師廟祭典，如果他們也是用麵線神豬、麻糬神豬，而不是真豬的話，就太好了！」
「A，什麼是神豬啊？」
粿粿抬起頭好奇地問。
爸便告訴她──這是台灣民間信仰祭典中，用來敬神祈福、感恩還願的牲禮；每年初春，台灣中北部一些廟宇還有賽神豬活動呢！
「那什麼是賽神豬呢？」
粿粿繼續追問，爸也微笑著進一步回答：
「就是從信徒報名參賽的『豬選手群』裡，挑出幾隻『最好的』獻給神明，這就是神豬。」
「不過因為評選標準是以豬的體重為依據─」
這時在旁的媽媽也發話了：
「所以所謂『最好』，其實，就是每年獲得冠軍和優勝的大豬公，但這些大豬公，唉──」忽然媽歎了口氣搖搖頭：
「都是體重超過一千公斤、完全變形、癱在地上站不起來、讓人幾乎難以辨認那是一隻豬的活體動物！」
「真的？」
粿粿大吃一驚，覺得難以想像。
然後媽媽告訴粿粿，今年過年，她和阿嬤、爸爸在北台灣一個有名的祖師廟祭典中，便曾親眼目睹了烈日下的廣場上，那一字排開陳列，供信眾與遊客瀏覽、觀賞的幾隻大神豬。
「現場知情人士說，飼主和信徒都認為這些神豬很幸福！因為牠們每天聽音樂、有專人按摩、夏天還二十四小時吹冷氣，好康多多，非常享受！但如換個角度思考，」媽媽以不忍的語氣強調：
「其實所謂享受，說穿了，正是不人道的虐養過程啊！因為這些吹冷氣、聽音樂的豬公，都被關在無法轉身、移動的狹小籠檻裡，且完全依照飼主意志，被強迫大量灌食，完全沒有維持正常體態的自由！牠們活著，只為了讓軀體極度膨脹、體重極度飆升，好讓飼主在比賽中能獲得冠軍或優勝而已！結果據說，就曾有豬隻因骨骼無法承受狂增的重量，且內臟變形而暴斃！然後當比賽時刻來臨——」媽媽黯然地繼續說：
「爆肥癱瘓、無法站立的大豬公們被抬到賽場，為飼主風光贏得獎牌後不久，便活生生被割喉放血；接著，這幾隻奄奄一息的豬之屠體，就被陳列在鑲嵌著各色燈泡和七彩裝飾的電子花車上，耳掛銅錢、絲帶，頭飾金花、流蘇，滴血的嘴裡還塞進一只小鳳梨或大金桔，看起來非常俗豔，也格外顯得荒謬、殘忍！」
「噢！……」睜大雙眼、心頭沉重、深感不可思議之際，粿粿想：
「以垂死、痛苦的畸形豬獻給神明，究竟能傳達什麼宗教虔誠、保什麼平安呢？而如果再從人道主義和動物權觀點來看，就更令人覺得不合時宜了！」
「不過，以神豬血祭的做法，」這時爸又說了：「在台灣某些廟宇活動和客家義民祭中，已行之多年，早成慣例，雖有動保團體提出抗議，但也有人以『維護傳統』為名，主張神豬文化必須保留、延續，所以這充滿爭議的神豬祭一事，到現在還沒有定論呢！」
「可是我認為，」綜合上述對神豬的理解後，目前是學校辯論社成員的粿粿，終忍不住發表她的看法了：
「我認為好的傳統才應該保留，不好、不合時宜或值得商榷的傳統、文化，便應加以修正、改善，甚至拋棄才對，這樣才合乎時代潮流啊！就像過去女子纏足、不能受教育，還有男尊女卑的觀念，今天我們能以『傳統不可拋棄』為名，讓它們繼續存在嗎？」
爸媽露出微笑的表情，一方面表示認同，另方面也對粿粿有如此圓熟的分析判斷，深感欣慰愉快。 「所以關於神豬，」媽媽順勢接下了話題：「時代在變，社會在進步，如果能以同樣傳達虔誠，卻不必虐養、宰殺和公開展示屠體痛苦的做法，來取代血神豬，例如──」
「例如麵線神豬、麻糬神豬啦，等等，」粿粿頑皮地把話搶過去：「或是其他更好、更人道、更具建設性的做法，來取代傳統神豬的話，就太好了！」
「沒錯！」爸也在旁附和：「一定還有其他更好作法的啦！總之，期待神豬的悲劇走入歷史，期待神豬新文化！……」
三人正說得起勁之際，剛上完洗手間的阿嬤，邊以毛巾擦著手，邊走過來問道：「啊恁是咧講啥物？阿粿，欲去便所無？」
粿粿搖頭笑笑，指著供桌上的麵線龜和麻糬龜問阿嬤：「阿嬤，你看伊有古錐無？」
老人家笑瞇瞇點頭。
於是粿粿決定，回程途中在車後座，要把方才他們對神豬的討論，說給阿嬤聽。
以阿嬤那麼佛心的人，粿粿相信，阿嬤一定會贊同麵線神豬、麻糬神豬，總之，非血神豬的作法的！是啊──「願一切有生命的，皆免於受苦！」
忽然，粿粿想起了曾在書上讀到的這句話──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最愛的一句禱詞，內心充滿了感動。
臨上車前，向四周翠碧的青山、青山間盛開的桐花樹、樹巔的白雲、雲端的麗日、麗日上的晴空深情眺望之際，粿粿更相信，在台灣這不斷自我提升的美麗之島上──人道、慈悲取向的神豬新文化，終將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