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覺明法師

我隨侍師父，自二十四歲那年（一九八三）起，

直到他圓寂（二○二三）。

一九九一年，正式依止剃度。

四十年間，真正的對話，其實不多。

然而，每一次，都深深震動。

有些話，不長，卻足以照見一生。

我將它們，採擷於生命之藍。



那一年，在福山寺編藏處。

一位友人名叫阿時，對我說，

他想出家，想跟隨星雲大師。

語氣誠懇，帶著年輕的熱切決心。

他希望我能幫忙促成與大師見面。

如今回想，我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底氣。

竟然真的，居中安排了這場會面。

那時的我們，都不到三十歲。

阿時見到師父，恭敬地表述心志。

話語之中，有誠意，也有急切。

師父靜靜地聽。

沒有回應她。

卻忽然，將目光轉向我。

那一刻，時間凝住了。

他只說了一句話：「別一腳踩兩條船。」

語氣不重，卻清晰。

那不是對阿時說的。是對我。

我當場愣住。

我問自己：我嗎？我有。

一邊，是佛。

一邊，是家。

一邊，是清淨的願。

一邊，是難斷的情。



我又問自己：

這樣，也算錯嗎？

我只是還沒準備好。

我只是還放不下。

我只是還在等待，一個更篤定的自己。

眼前的自己，正是那個「小女生」。

因緣早已與佛法深深相繫，

出家的念頭，也在心中悄然萌芽。

然而另一面，親情難捨，牽罣未了。

全身心投入僧團共住的生活，

我能嗎？

我再問：一定要這麼決定嗎？

沒有答案。

但那一句話：「別一腳踩兩條船。」

打開了我的內心的獨白。

大師的一句話，像一面鏡子。

我忽然明白：不是我在選擇道路。

是我，還在膽怯，我還不想將身心奉塵剎。

那些日日纏繞、無法言說的猶疑，

就在那一瞬間，被看穿、被說破。

只有一句話。

卻讓人無所遁形。

因為大師的話，是直指人心的。

我站在那裡，只感到自己赤裸裸地，被照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