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心耘
◎我與宗教的愛恨情仇
童年的大年初一,難得放假的父親領著幾個小蘿蔔頭到附近的媽祖廟與土地公廟上香。隔著裊裊的香煙望向神壇,慈眉善目的神像籠罩在深淺不一的煙霧中,童稚的心靈剎那間領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彷彿與天界的距離瞬間變得很近很近。
爾後數年,不識字的母親從吃觀音齋到頻頻走訪宮廟,終至陷入宗教迷狂,家裡開始出現許許多多莫明所以的禁忌。母親披散著及腰的長髮隔空喃喃念禱,或者就在家中自設的佛堂瘋狂地磕頭跪拜,兩眼空茫。原本良善的母親瞬間退化成瘋狂的信眾。
我背著書包繼續上學。明明坐在教室,可心裡七上八下,想的盡是回到家會不會看到母親就吊死在客廳或哪裡,因為母親嚷著要自殺的威脅從來不斷。最小的兩個弟妹還不到上學的年紀,無處可逃,一走出家門,鄰居總要指指點點,甚且毫不留情地以絕對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量喊:「他們的媽媽是瘋子!」
信神拜佛,如果意味著必須摧毀一個家庭,傷害配偶傷害兒女,這樣的宗教到底有什麼意義?母親的迷狂,變成一支奇大的槓桿,她在那頭,我們在這頭。她離宗教愈近,我們離宗教就愈遠。
所幸母親的極度「虔誠」只維持了七年,她終於遇到一位正信的法師,把她帶回正常的信仰世界。我們幾個兒女付出的代價,則是從此對宗教敬而遠之,聞宗教而色變。
即便如此,與親人的死別經歷仍讓我對宗教懷有一種模糊的想望。最早是二弟,尚在襁褓的娃娃被父母抱著就醫後突然就沒了身影。那年我還不到四歲。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原是朝夕相處的家族成員一個一個從現實隱遁,變成懸掛牆上的一幀幀遺照。他們都去了哪兒呢?尤其是早夭的二弟,我連遺體也沒見著,他就在這個世界徹底蒸發。年少的我時不時就要問:弟弟,你到底去哪兒了?
死亡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曾經活生生的生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世界,就像花開花謝,本是天道自然的生滅,所以無須追問?生命的意義又是什麼?人生一世,究竟有何意義?我盯著西哲尼采的名言,「如果讓我知道『為何』,我就能承受『任何』。」心底隱隱冒出一個聲音: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總會找到生命的答案吧……
◎「身心安頓」——
宗教信仰的最大公約數
我懷著生死大問,開始上下求索。先是問道於中華傳統文化典籍,也曾面向當代西方心理學,而後居然轉向生命最初曾經深惡痛絕的宗教。
心理學家馬斯洛早期將人的心理需求概分為五,由底層的生理、安全,再到中層的愛與隸屬、尊重,再到頂層的自我實現。徹底發揮個人潛能,完成個人此生的使命,一生最高的追求於焉完成。這個理論極具普世性,影響極廣,迄今依然流行。反倒是馬斯洛晚年對自家理論的信心動搖。在近距離接觸了許多已自我實現的成功人士之後,他發現雄踞理論顛峰的功成名就,未必等同生命圓滿。對部分世俗定義的成功人士而言,人生似乎還有個無法言說的缺角,始終是潛藏心中惘惘的威脅,看不見,可是依然存在。
這個隱然存在的缺角是什麼?馬斯洛最終給出的答案是自我超越的靈性需求──為他人付出,與天合一的宇宙意識,才是最高層次的心理需求。靈性需求未必依附於特定宗教,但有時伴隨著與宗教體驗高度雷同的高峰經驗,個體感受到超越自我,融入一個更大的整體──可能是自然,可能是宇宙,也可能是人類,或者是神聖的存在;時間與空間消融於無形,只有全然的敬畏與欣喜,以及深度的寧靜。
馬斯洛是學術界赫赫有名的心理學家,他的研究成果,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顯然跨越了隸屬於「科學」的純粹「心理學」,向上騰升到哲學乃至宗教的領空。我以個人數十年的生命體驗,完全認同馬斯洛晚年向天超越的理論。
所謂安頓,未必是生活的安穩。宗教的安頓身心,也未必等同提供無災無難的保證。如馬斯洛所言,我們只是需要一個「更大的存在」。對我而言,宗教的意義,正在提供一個更大的存在,一個遠高於人間世的視野。
◎轉化生命的解讀
心理學家阿德勒的名言:「決定我們的不是經歷,而是我們賦予經歷的意義。」
宗教信仰的安頓身心,儘管普羅大眾更傾向底層的安全,企求無災無難;然而災難意外如果是自然的常態,因為信奉宗教而免於災難,如果不是妄想,就是幻想。據聞佛陀住世時,曾主動提問心有大惑的弟子:學佛會讓我們免除災厄嗎?
弟子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佛陀主動給出了答案:不會。
如果學佛不能讓我們無災無難,免於災厄的侵擾,那我們還學佛做什麼?
佛陀道是:行走人間世,遭遇逆境有如意外中箭,在所難免。不曾學佛,或者學得不夠通透,很容易一箭倒地。等到好不容易掙扎起身,後一箭又倏忽而至。一般凡夫,可能從此癱倒在地,再也無力起身前行。
學佛的意義是什麼?
佛陀說:學佛只是讓我們得以在一箭射來的時候,平心靜氣地接受中箭的事實,而後忍痛拔除,讓時間逐漸療癒傷口。一箭過後,洞明後續必然還有許多其他不知何時到來的箭,可無礙於繼續前進的腳步。
學佛不學佛,學道不學道,最後的分野在能否煉得清淨的智慧心,面對任何處遇而不改其志;絕不是妄想化困境作清靜,無災復無難。信仰的意義,就在通過經教,提昇智慧,宛如站在制高點上,俯瞰困境,了了分明。既知病根所由,也能知道出口所在;或者,認清它是一時一地必然的產物,便能坦然接受,因此無有罣礙,無有恐怖。
◎辨異與澄清:
正信與迷信的分野
因緣際會成為宗教徒,我皈依了一個建立在「不為自己設想,不求個人福報」之上的宗教,日課即是為天下蒼生祈求。每當誦念〈祈禱詞〉,高聲朗誦一個祈願又一個祈願之後,最後是表達身心靈全然臣服的「俯伏」,亦即傳統古禮的最敬禮「稽首」。我在額頭貼地的片刻,偶爾會回想起當年最鄙薄的宗教印象,那是母親在神像前的呼喊跪拜。沒想到我也一步一步走到這兒來了。然而我心知肚明,即使身體的語言雷同,我們母女的內在感受卻迥然不同。母親為求財求感應的信仰(如果也能稱為信仰的話),不僅是緣木求魚,根本就是背道而馳,讓全家陷入恐怖的深淵。而正信宗教,絕不鼓勵教徒一意追求神通感應,而是反求諸己,先在己身用力,而後或者得無形護佑,或者因仙佛點撥,因此福至心靈,從而解決困境,或坦然接受不可抗的逆境。
如果企圖將宗教一分為二,迷信與正信的分野何在?也許我們可以說迷信植基於卡西勒(Ernst Cassirer)的「禁忌主義」,信仰的內涵非恐懼即禁止,全然消極;正信更接近中華文化的「敬畏意識」,從敬天愛人中激發道德能量與承擔,生命因為信仰而更加篤定,安時而處順,不論是順是逆,可以安心前行。
◎回歸平淡日常,
活出清歡自在
宗教信仰的意義何在?因為經教悟生的智慧之眼,得以看清日常的煩惱所在,以更高的視野找到更優的詮釋方式,從而找到應對的方法。這雙清明之眼一旦轉向自身,可以逐漸掙脫過往因為無明織造的天羅地網。因為靈性超越感的建立,得以在現世安頓身心。
所謂身心安頓,是對境的自信,是在平淡的日常中仍然可以享受恆常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