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派翠西亞

烏干達Ngogo（恩戈戈）黑猩猩社群，原本是世界上最大的已知黑猩猩社群，數量多達200多隻，沒想到自2015年起，族群逐漸分裂成兩大派及一些小派，其後更發生了至少24次的致命衝突，導致昔日好友、鄰居變成了仇家，甚至有父子、母子分屬兩邊陣營，最後兒子在打鬥中失蹤（殞命）的悲劇。

居住於烏干達基巴萊國家公園的Ngogo黑猩猩社群，曾因2023年4月起，Netflix連續多季播出的真實紀錄片《黑猩猩帝國》（Chimp Empire）而聞名於全球。而猩猩帝國內戰的過程，更震驚全世界。

紀錄片科幻片都拍過

該紀錄片獲得長期駐紮當地的研究人員協助，以基巴萊國家公園為拍攝場景，聚焦多個彼此競爭的黑猩猩群體，忠實呈現Ngogo黑猩猩從和諧團結時的日常生活，到2018年澈底分裂後的相互尋釁、權力鬥爭、戰爭與政治衝突等場景……

2024年好萊塢推出的科幻片《猩球崛起：王國誕生》（Rise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系列電影中，被認為明顯取材了《黑猩猩帝國》紀錄片中的某些角色遭遇，只是名字和紀錄片中有所不同，甚至連主題和劇情發展，兩者都有著異曲同工的趣味聯結，使得Ngogo黑猩猩衝突事件的討論度更高。

爭鬥是從內向外擴張

尤其電影中針對黑猩猩權力結構的描寫，極高比例吻合了拍攝歷時400天的《黑猩猩帝國》紀錄片中，現實社會黑猩猩族群間的侵略性、複雜政治和「戰爭」行為；紀錄片呈現的情節，更經常讓人聯想到《猩球崛起》中，猿族社會的內部鬥爭與對外擴張的劇情。

也因此有人說：《黑猩猩帝國》是「真實版的《猩球崛起》」，無論如何，紀錄片也好，電影科幻片也罷，對於人類用來了解黑猩猩這種動物的侵略性，都很有幫助。

首度記錄的猩猩內戰

本月10日，由學者組成的研究團隊在《科學》（Science）雜誌刊文，完整記錄了烏干達基巴萊國家公園大猩猩群體幫派分裂的故事。研究團隊利用超過30年的田野觀察數據，追蹤記錄了這場分裂與隨之發生的暴力衝突，忠實呈現人類第一次完整記錄到的：野生大猩猩群體出現有組織的「內戰」案例。

論文領銜人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副教授、人類學暨靈長類動物學家Aaron Sandel，長期研究野生黑猩猩的行為與社會結構，特別是關於黑猩猩的攻擊性、社會階層變化及種群分裂等議題。共同參與研究的學者，還有密西根大學榮譽教授John Mitani。

原本族群凝聚且互助

黑猩猩族群一般由雄性主導。研究報告中指出，Ngogo黑猩猩群體在1990年代至2015年間，一直維持著社會凝聚力，200多隻大黑猩猩共同生活，經常一起覓食、休息、互相理毛。

但大約從2014年開始，7隻類似「派系大佬」的重要溝通成員，出現疾病跡象後先後死亡，破壞了原本的社會穩定關係，派系間為了爭取「首領猩猩」的位置，逐漸產生敵意。

幾大原因致族群分裂

2015年，緊張關係開始浮現，一隻名為Jackson的雄猩猩取代原本的首領Alpha，導致社交群體逐漸分裂成兩派，且彼此開始迴避碰頭。

2017年間，一場疾病奪走25隻黑猩猩的性命，其中大多數是年幼的猩猩，導致分裂情況愈發明顯，其中一派成員開始攻擊Jackson。到了當年底，已形成西方群（Western group）和中央群（Central group）兩個涇渭分明的陣營。

爭鬥導致死傷加失蹤

2018年，分裂正式確立——西方群擁有83隻黑猩猩，中央群則有107隻，雙方各自占據獨立的領地，不再共同活動或繁殖。此後，西方群對中央群發動了一連串（24次以上）有組織的致命攻擊，造成雙方至少7隻成年雄性及17隻幼猩猩死亡，另有14隻青少年或成年雄性在此期間失蹤。

Sandel表示，2018年至2024年間，至少28隻黑猩猩遭到殺害，其中包括19隻幼猩猩，且攻擊手段極為殘暴。研究者描述，5～10隻黑猩猩（大多是雄性，少數是雌性）會群起圍攻一隻受害者（常是雌性或幼崽），將其壓制在地，反覆咬擊、毆打、踢踹並拖行，甚至會重摔幼猩猩，或毀壞對方肢體。

昨日朋友成今之敵人

Sandel猶記，2015年6月的某天，他在觀察一小群Ngogo黑猩猩時，注意到另一群體成員穿越森林逐漸靠近時，眼前的黑猩猩開始出現緊張行為，做出齜牙咧嘴的表情、相互觸碰以尋求安慰，彷彿即將面對的是陌生個體而非同伴。「回想起來，那一刻是之後持續多年血腥衝突的第一個徵兆。」

經過多年的內戰，許多黑猩猩不明原因失蹤，顯見有更多未被研究人員記錄到的殺戮。令人唏噓的是，一對分屬兩大陣營的父子──父親Garrison是西部群核心成員，兒子Peterson是中部群高層領導，最終兒子在爭鬥中失蹤，推測已被殺死。

密西根大學榮譽教授Mitani感嘆：兩個群體的雄性從小一起長大，曾經相互合作並從中受益，很難理解為何「昨天的朋友」會變成「今天的敵人」。



近似人類內戰的悲劇

黑猩猩與倭黑猩猩，是演化關係上與人類最接近的現存物種。儘管研究人員提醒，不要把黑猩猩的暴力行為與人類社會相提並論，也不願直接把這場衝突稱為如同人類的「內戰」，不過，兩者確實有相似之處。

研究團隊分析認為，導致猩猩群體分裂的因素可能包括：關鍵成年雄性的死亡，削弱了各社交圈之間的連結；2015年Alpha（原本領袖）被Jackson取代，引發了社會階層動盪；2017年一場呼吸道疫病奪走25隻黑猩猩生命的生存威脅，加速了分裂的不可逆轉。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演化人類學家Brian Wood指出，從達爾文適應度的角度來看，Ngogo西方群的攻擊行為，具有演化上的合理性──透過消滅競爭者來提高自身的生存與繁殖優勢。

然而，2022年中央群首領Jackson在戰鬥中受傷死亡，使得原本族群數量和地盤都較小西部群，因戰鬥力強悍且持續生育，如今數量及戰力反超中央群。相反的，中央群在遭受西方群碾壓迫害後，如今淪為野生黑猩猩中，有史以來最低存活率的社群。

Mitani教授直言：「我認為我們正在目睹一場滅絕事件。」

根據遺傳學證據顯示，這類黑猩猩「內戰」大約每500年才會發生一次，但研究者警告，人類活動，包括森林砍伐、氣候變遷或疾病爆發，生存條件遭到壓縮後，可能破壞黑猩猩的社會凝聚力，使此類群體間衝突更為頻繁。

事實上，1970年代在非洲坦尚尼亞貢貝溪國家公園中，靈長類保育專家珍古德，就曾記錄過一起慘烈的「貢貝黑猩猩戰爭」。顯見在保育黑猩猩這種瀕危物種的策略上，不僅要關注棲息地保護，更需重視維護黑猩猩群體的社會穩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