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佳欣

前往號稱「葡萄牙天空之城」的馬爾望（Marvão）那天，我完全沒想到，上天空之前，得先在蜿蜒山路上跟暈車對決。

一路上握著暈車藥糖漿，心中盤算要不要一口喝下去，在車上睡一覺會比較好一點。我忍住沒喝，因為想吐，整個人反而特別的清醒。

好不容易到達海拔將近千尺的目的地，停車後沿著蜿蜒小路走去，看著矗立在岬角上的宏偉堡壘、白色房屋與迷宮般的街道，我知道自己離開地平面很遠了，視野遼闊，空氣相當新鮮，感覺終於可以大口呼吸。

聽說頭暈或漂浮感強烈時，目光要穩定，最好看著地面。就在這個低頭的瞬間，我撞見了它們——一些奇怪的小東西，形狀不一、顏色古怪，散落在岩石、樹皮與土壤表面。我本來以為是什麼耐風霜的小植物，準備拍照查詢，結果答案出乎意外，它們不是植物，也不是動物。

它們是地衣。

是一種由真菌與藻類組成的生物體，能進行光合作用，以獲取能量，光線不足或環境不佳時又能進入一種「不像睡覺」的休眠狀態。靈活的生存機制，歷史又古老得驚人——說不定比人類還早就占據了地球……

在這座被雲霧與陽光混合成迷幻光景的小城裡，地衣的存在反而像個謎題。天氣一下晴、一下霧，空氣帶著孤寂的味道。在這樣的場景裡，就算精靈突然從石縫裡飛出來，或是仙女跟我說話，我都不會驚訝。腦中甚至閃過亞里斯多德的名言：「大自然從不做沒有道理的事。」地衣會聚集在這裡，一定有什麼自然界的理由。

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麼多地衣，有點像逛一個微型宇宙。那些綠意蓬勃得像在呼吸，有些乾枯蒼白得像剛經歷風暴——但不管「像活著」還是「像死去」，它們都美得沒有話說。我蹲下去仔細看，竟發現自己的頭暈悄悄退得差不多了。也許心被它們柔軟了一下，身體自然跟著鬆下來。

曾在生物學家的自然觀察年誌《森林祕境》書中讀過一句話：「地衣的軀體已經汲取了雲朵的能量。」以前覺得這句話非常有詩意，到了葡萄牙這座天空之城，才體會到此言不虛——那其實不是詩，而是紀實。

地衣本身就是一種能量的收藏者，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動物，卻自在得像在天地之間來去自如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