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本國人」與「外國人」的迷思
在上周的文中,我談到一九八九年冬的一件往事,美國佛教學者約翰.馬克瑞(John McRae)教授和我同時應邀到紐約州北部漢密爾頓鎮(Town of Hamilton)的柯蓋德大學(Colgate U.)對哲學宗教系的學生演講。馬克瑞教授私下跟我提到,他有一次在洛杉磯西來寺的流通處,聽到兩位來自台灣的小姐(櫃工作人員)用國語在聊天,不斷提到「他們外國人如何如何……」。馬克瑞教授耐下心來聽了許久,終於按捺不住,走到櫃對兩位小姐說:Hey! Please! Here is America, Who is“歪果仁”﹖
對呀!這裡(西來寺)是美國,誰是「外國人」?馬克瑞教授希望我能向西來寺反映這件事情,以後在西來寺的大眾,最好不要再說「美國人」是「外國人」,我承諾他一定會將他的忠告帶到西來寺。
後來,我再到西來寺的時候,剛好師父上人也蒞臨西來寺,在一次大眾集會的場合,我就將馬克瑞教授囑託我轉達的那件有關「外國人」的往事,在師父和大眾的面前如實敘述了一遍。大眾聽了之後也覺得好笑,師父隨即表示,我們在西來寺說人家美國人是「外國人」,極為不妥,也甚為失禮。接著就當眾指示,以後在西來寺不得說美國人是「外國人」,我們自己才是「外國人」。
我為什麼要特別提這一段往事?就是要突顯芸芸眾生習焉不察的虛妄分別心,我們在別人的國家和土地上,居然還渾然不自覺地說他們是「外國人」,而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才是「外國人」。
這時候,我們再回過頭來思惟佛陀在《金剛經》中有關「破四相」的開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就會有更深一層的體會與領悟。「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種種差別相,都是凡夫眾生不自覺的虛妄分別心所造成的,也因此產生世間種種的衝突、鬥爭,乃至戰爭。
佛法說眾生是一體的,菩薩的行願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而且不僅是佛教如此主張,儒家也講「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北宋理學家張載(一○二○年~一○七七年)在其《西銘》一文中有云:「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此即「民胞物與」的出處,強調人與萬物同根同源、萬物一體的思想,是儒家倫理中仁愛思想的最高體現。
我們再回到「死後生命」與「死後世界」的迷思,其實所謂「死後另外別有一個生命和世界」的觀點與認知都是一種錯覺;嚴格地說,是沒有所謂「死後的生命」與「死後的世界」,因為「死後的生命」與「生前的生命」,是同在一個「意識之流」當中,而「死後的世界」與「生前的世界」,是同在一個「法界」之內,只是凡夫眾生在主觀的心理感受上以及虛妄分別的認知上,切割並投射出兩個不同的世界。就像「婚前的世界」與「婚後的世界」還是在同一個世界,但是在心理上被切割並投射出兩個不同的世界。
雖然在整體的道理上而言,眾生是同在一個「法界」之內,但是在各別的事相上而言,「十法界」與「六道」的諸聖賢與芸芸眾生確實有種種差別相;然而這些種種差別相,並不是完全獨立無關,而是彼此之間相互有關連的。我在前文中提到,為什麼大師不說「六道輪迴」而稱「十法界流轉」?因為「六道輪迴」只是在生死大海中沉淪起伏,而「十法界流轉」可以超凡入聖。然而,無論是「六道」還是「十法界」,每一「道」、每一「界」都不是彼此孤立、相互隔絕的,而是互融互攝的,所以天台宗智者大師提出「十界互具」的義理。接下來,我要談一談「五趣雜居」的道理,來幫助大家理解眾生界與眾生相的微妙。
「五趣雜居」的生命啟發
「五趣雜居」主要描述我們所處這個世界的特徵,「趣」是指眾生因生前行為(業力)而趨向的五種去處,亦即五道:地獄、餓鬼、畜生、人、天(六欲天)等五類眾生共同居住的區域,也就是「欲界」,又稱為「五趣雜居地」。因為這五趣眾生皆有「欲」(欲求、執著),故合為一地,我們所在人間即屬於此「五趣雜居」境,處處展現人間苦樂不均、眾生業力不同的雜居景況,也是我們修行的起點。
「六道」與「五趣(五道)」的差別主要在於對「阿修羅」的歸屬觀點不同。五趣(包括天、人、畜生、餓鬼、地獄)是早期佛教經典所列,阿修羅則散居其他各道。後來因為阿修羅有天之福、鬼之瞋心,遂演變出將其獨立的「六道」說。簡單地說,「六道」比「五趣」多了一道,即是將阿修羅從天趣或鬼趣中分離出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