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兆貴

春秋時期，晉國為了吞併虞、虢兩國，用駿馬和美玉賄賂虞君，得以假道伐虢；取勝後返回頭，又輕而易舉地滅掉了虞國，俘虜了虞國國君和大夫百里奚。此前，百里奚向虞君陳述「唇亡齒寒」的道理，可虞君根本聽不進去，待到被擄，悔之晚矣。

晉獻公女兒出嫁時，將百里奚作為奴僕送給了秦穆公。穆公見陪嫁清單中有百里奚之名，卻不見其人，不免有些奇怪。謀臣公子縶回道：百里奚乃虞國舊臣，現在已經逃走了。我聽說他的妻子在楚國，何不遣人前去訪查一番。

使者查到百里奚的下落，回來報告說，百里奚在海邊為楚人牧馬。秦穆公本打算重金將百里奚贖回來，秦將公孫枝卻說，這樣百里奚就回不來了。

穆公不明所以，公孫枝解釋：楚國之所以讓百里奚養馬，是因為不知道他的本事。我們若以重金相求，等於告訴他們百里奚是個能人，楚國必會留為己用。

穆公問，那該怎麼辦？公孫枝說，不如仍將他看作脫逃的奴僕，用低價贖回。管仲當年不就是這樣從魯國脫身的嗎？穆公認為言之有理，便命人拿五張羖羊皮，向楚國贖回了百里奚。

到了秦國後，秦穆公見百里奚果然言之有據、策對有方，便讓他執掌國政。百里奚主政期間，「謀無不當，舉必有功」，倡導文明教化，實行「重施於民」的政策。幫助秦穆公內修國政的同時，還兼併了十多個戎狄部落，統一了今日甘肅、寧夏等地區，使秦國由一個偏僻落後的小國，壯大為可與晉楚爭勝的強國。

秦孝公不無自豪地說：「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孟子由此得出結論：「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這件事，在《史記》、《東周列國志》等正史中均有記載，遺聞軼事中也多有轉述，常談不衰。馮夢龍有詩贊曰：「脫囚拜相事真奇，仲後重聞百里奚。從此西秦名顯赫，不虧身價五羊皮。」「五羖大夫」的美名，從此傳揚開來。

李斯在〈諫逐客書〉中說：「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枝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并國二十，遂霸西戎。」

在秦國開創基業的進程中，秦穆公聘任的外地賢臣良將眾多，百里奚並非唯一，為何他的事跡能像姜子牙一樣流傳千年，為人津津樂道呢？我想，除了五張羊皮的傳奇色彩，還在於這一掌故引發的「共振效應」。

共振，聲學中也叫「共鳴」，是指物體因共振而發聲的現象。比如兩個頻率相同的音叉靠近，其中一個振動發聲時，另一個也會發出聲音。「羖皮換賢」這件事，之所以能激起世人的共鳴，至少有以下幾個因素。

一是百里奚出身貧寒，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直到壯年才有了小試牛刀的機會，可惜所遇非賢，未能施展抱負，反而顛沛流離，淪為奴僕。此情此景，令天下寒士一掬同情之淚。

二是百里奚落難時，無心爵祿、不貪富貴，雖為階下之囚，仍然忠於故國。既不願為晉國服務，也不願做秦國奴僕，寧願逃到荒灘野地放馬。其高潔人格，為世人所敬佩。

三是百里奚懷才不遇時，多虧宮之奇、蹇叔、公孫枝接連舉荐，終為秦穆公所用。居於相位後亦不自矜，不斷舉荐人才共襄大業，體現了「功成不必在我」的寬闊胸襟。

四是百里奚暮年相秦，「謀無不當，舉必有功」。特別是，當結髮妻子千里尋夫來到秦國，百里奚相堂認妻，與她破鏡重圓，這種貧賤不移、富貴不淫的品德，更為世人所感佩。

以上數端，成就了中國歷史的完美範本，既能激起求賢若渴者的共振，也能引起懷才不遇者的共鳴。一千七百多年後，黃庭堅憑弔百里大夫冢，賦詩云道：「安知五羊皮，自鬻千金身。末世工媒孽，淳言詬道真。幸逢孟軻賞，不愧微子魂。」

由此說來，還有什麼比五張羊皮的故事，更能打動人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