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第一次進台文館還是個大學生，那是二○○六年左右吧，記得當時的常設展就在入口處左轉，有一個火車向前行的鮮明意象，空間縈繞著林強的〈向前走〉。那時我的寫作在起步，台南的文學獎還分南瀛文學獎與府城文學獎；也同時準備要考台文所。所以一開始，我的寫作與研究這兩件事，就是綁定在一起。二十年過去了，我覺得我走得相當踏實。

而回想學生生涯最後的十多年，我也幾乎穿梭於各種不同的文學館：翻期刊、看特藏、古籍調來調去；參與幾位作家的全集編纂；經歷了包括《現代文學》多位先行者、柯慶明老師，甚至是我舅舅的書籍整理。這似乎是另外一種碩博士生的必修課，有溫度也有重量感，進步飛快。現在想想，這許是我對什麼是「知識」生產的一種理想型吧。

去年因為申請短期研究，可以進入文學館看到作家的捐藏，從剪報、書信、手札、著作、便箋……乃至各種無法歸類的「文學」的樣子。我的呼吸小心翼翼。每一件文物，如同一枚枚生態瓶，而我正仔細端詳一個文學史的現場──與其投影。有時，我感覺將自己丟了進去，沉浸式地捲進去文物背後的情感網絡；有時又把自己拉出來，維持客觀，冷靜梳理作家的思考，重建文物的時空。

認識文物的方法上，我習慣回到年表，或者參照原作作品。作為一個晚到的人，帶著一定的手感，專心拼湊起了這一件事與那一件事。我發現每一件事，全是作家心心念念關於「寫什麼」、「怎麼寫」的事。我發現我們很像啊。我們都好在意文學。身為一名文字工作者，這是經驗借鑑的一課。老作家親身來帶路──而我一直超想知道，降生這座寶島，先行者是如何一路寫過來的。

作家舒暢曾經提到「找小說」也是「找自己」，我或許沒將小說看得那麼重，但寫作於我，確實是一個類似把自己生回來的過程。二○二六年要出的幾本書，都從日常生活的瑣瑣碎碎出發，也是一種從文物起興的方法。我在解讀文物史料的過程，常常想起老作家的棒球剪報、小說草稿、各種賀卡。似乎再不整理，老作家書房早晚就要變成我的紀念室。

過去一年，因緣際會，每周回到台南兼課，我們在課堂討論文學的此時此刻，特別關於「台南」──我說教室也在教室外面呀。我在忠義路出生、在舊制的台南縣長大，在府城當一個愛玩的青少年。這幾年帶著作品與研究，回到這一座多圓環的城市。我記得是文學陪我一路向北，也是文學帶我回到起點。那也是一個文學的比喻吧，圓環的核心，正是你念茲在茲的好故事。可以種一棵樹。故事核心輻輳而去的各種改編，涉及影視、繪本、走讀、漫畫……轉盤一般，互為彼此又各自獨立。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

圓環四通八達，生生不息，綠意盎然，要走哪一條路都可以。有空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