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從「怕死」提升到「向死而在」的存在轉化乃至「生死自在」的解脫超克（續）

在上周的文中，我們談到了「鬼故事登場」。這個分析回答了本文開頭的核心問題之一：為什麼大眾都怕死，卻很喜歡鬼故事？因為鬼故事完美符合了「分心」與「轉移」的雙重需求，但是卻沒有直接面對「我此生如何活」的根本問題上面。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鬼故事儘管講得很多，但真正的「死亡」本身卻談論得極少，接下來我們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第三步：鬼故事登場——「死亡」被說了，但「不是我的」（續）

鬼故事為大眾開了一道門、啟了一扇窗，將「死亡」巧妙地帶入了故事的情節裡面，引領人們一窺「死後生命」與「死後世界」的奧祕，某種程度滿足了大眾的好奇心與窺探欲。不僅如此，鬼故事其實透漏了一個重大且微妙的訊息，就是「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絕對終結，還有後續的發展，如果「死亡」是生命絕對終點的話，那根本就沒有「鬼」和「鬼故事」的存在了，這是共通於古今中外的。從古到今，無論東方或西方的傳統文化裡面，都有非常多的鬼故事和靈異傳說，其中當然有不少是出於人類的想像或編造，但也有不少是來自個人的親身經歷或見聞。

各位讀者如果有興趣了解的話，可以讀一讀清代的袁枚（一七一六～一七九七年）所著的《子不語》和紀曉嵐（一七二四～一八○五年）所著的《閱微草堂筆記》。我要特別說明的一點是，《子不語》和《閱微草堂筆記》這兩部書，跟明末清初的蒲松齡（一六四○～一七一五年）所著的《聊齋誌異》看起來類似，但其內容及性質均有所不同。

就我個人的理解，袁枚、紀曉嵐與蒲松齡三人的寫作素材都是來自他們平時收集的怪異民間故事傳說，但不同的是，蒲松齡將鄉里傳聞的靈異故事，刻意創作編寫為短篇小說。根據維基百科所述，鄒濤的《三借廬筆談》記載，蒲松齡作此書時，常設茶煙於道旁，「見行者過，必強與語，搜奇說異，隨人所知」，「偶聞一事，歸而粉飾之」。就是說，蒲松齡為了蒐集素材，在自家門口準備了茶煙，用以招待往來的過客，同時藉此跟他們聊天，收集奇談怪異的故事。藉助這個方法，蒲松齡匯集了大量的靈異故事，經過整理、加工而寫成《聊齋志異》這部書。

兩相對照之下，袁枚和紀曉嵐則是做客觀記述，比較像是文史工作者所做的田野採集紀錄或報導文學。在《子不語》和《閱微草堂筆記》這兩部書中所敘述的故事，多半都有「人、事、時、地、物」的記載，既不是故作驚悚的恐怖情節，也不是刻意八股的勸善說教，倒像一篇篇描繪陰陽兩界眾生百態的見聞敘事報導，內容形形色色，讀起來饒有趣味。

《子不語》卷二十一有一篇〈神仙不解考據〉，是一則有關扶乩的故事，還涉及與袁枚同時代的人物，非常有趣，我用白話文改寫如下，以饗讀者：

清朝乾隆丙午年間，嚴道甫（一七三一～一七八七年）在中州作客。當時鞏縣一戶劉姓人家在家中設有扶乩神壇，有位「仙人」降臨，自稱是雁門人氏田穎。這位「田穎仙人」不但會作詩、寫文章，字畫也相當不錯，甚至還能代請古代名人降壇，例如：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東坡等人。

劉家的人說，在家中設神壇已經好幾年了，中州一帶的官員士大夫，沒有不敬信的。這位乩仙田穎是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的人，還曾經撰寫過《張希古墓誌》。那塊墓誌石碑原本在西安碑林，最近被畢中丞（畢沅，一七三○～一七九七年）移到江南蘇州的靈岩山館安置收藏。

有一天，眾人在官署扶乩請仙，田穎仙人一降乩，就因為移置石碑的事情感謝畢中丞的護持之功。這件事還沒有人知道，因此都讚歎神奇。剛好嚴道甫本人就在場，便開口說道：「我記得那篇墓誌中寫著：『左街馬邑郡尚德府折衝都尉張君。』照唐代的制度，府兵都是隸屬各個衛府的，左右二衛一共管轄六十個府。墓誌中說尚德府歸左衛管轄，這一點沒問題；但根據《唐書‧地理志》，馬邑郡底下，並沒有尚德府這個編制。這一點，實在不知道墓誌是依據什麼寫的。」

仙人聽了之後，扶乩忽然停了好一會兒，才回應說：「我當日下筆時，只是根據張希古的行狀文書來寫的，至於《唐書‧地理志》，那是歐陽修他們後來編修的書。這件事，等哪天我見到了歐陽修時，再替你問清楚，回頭再答覆你吧。」

但從此以後，官署再怎麼扶乩請仙，田穎都不再降乩；就算請其他的神仙，只要有嚴道甫在場，乩壇一概毫無動靜。（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