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嚴陽

唐宋八大家之一，宋代文壇的領軍人物歐陽修，景祐元年（一○三四），其仕宦生活第一次的高光時刻出現了：他因為樞密使王曙的舉荐，進入了朝廷掌管圖書、編修國史的官署工作。

為什麼樞密使王曙會舉荐歐陽修？這裡面還有一段故事。

在這之前，歐陽修高中進士後，有一段時間在西京（洛陽）留守錢惟演的手下擔任推官（負責司法工作的官員）。那時候的歐陽修還十分年輕，加之上司錢惟演的寬容與厚待，他跟同僚經常遊宴，並且毫無節制。

當時，錢惟演即將離開西京留守的位置，接替他的人是王曙。他在了解到下屬「游飲無節」的情況後，屢加勸誡。

一次，他非常嚴肅地對歐陽修等人說：「諸君知寇萊公（寇準，因被封爵萊國公，故名）晚年之禍乎？正以縱酒過度耳。」其他人聽了這話之後皆唯唯諾諾，只有歐陽修起身說道：「寇公之禍，以老不知止耳！」拿這話影射王曙。

王曙聽聞默不作聲，始終沒有發怒，並且在他擔任樞密使後，首先就舉荐了歐陽修。

作為新上任的西京留守，也是歐陽修的頂頭上司，王曙批評歐陽修縱酒無度錯了嗎？當然沒有。不僅如此，我們從中不難看出作為前輩的他，對於晚輩的關心與呵護。

雖然他拿其岳父寇準說事，未必合適──寇準之所以從宰相的位置上被一貶再貶，外放到蠻荒之地擔任不起眼的地方官，主要原因真的不是因為縱酒，而是因為他密奏請以太子（後來的宋仁宗趙禎）監國，得罪了還不想還政的劉皇后。

然而，王曙的一片苦心，是誰都能夠看出的：為官之人，豈能天天酒氣薰天、渾渾噩噩？

但顯而易見的是，那時候的歐陽修，未必能夠理解王曙的苦心，同時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拿王曙當時年事已高，卻還沒有按照慣例請求「致仕」（退休），依然在官場上摸爬滾打說事。

要知道，寇準當年遭遇官場滑鐵盧，大概是六十歲多一些，年齡確實有些大，但還沒到官方給定的致仕年齡──七十周歲。然而，你王曙都已經七十開外了，如今依然堅守在工作崗位上，這不是「老不知止」是什麼？

這樣的表述，毋庸置疑是十分尖刻犀利的。假如換了一個上司，即便不會當場發作，但因此老大不快、耿耿於懷，是絕對有可能的，更別提日後向有關單位舉荐了！

然而，這王曙無疑有別於一般人。

歐陽修的對答雖然有些傷人，但也有他的道理。而王曙之所以能夠不計前嫌地向朝廷舉荐他，最為關鍵的原因在於，一方面可能因為他很惜才，不願讓歐陽修這樣的人才被埋沒，同時對他為人與性格十分欣賞；另一方面，也因為他自身的大度與氣量，能夠以國家利益為重。

因此，史家給予王曙高度的評價。《續資治通鑒‧宋史》中的「議者賢之」，即反映了對他舉荐歐陽修的高度讚賞。

今天的我們當然也應該感謝王曙，因為若沒有他的舉荐，就沒有後來文學成就那麼突出的歐陽修了──至少，中國文學史上可能便沒了名篇〈醉翁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