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談論死亡」的「思想建設」與

「心理建設」（續）

在前兩周的文章中，我提出了三個問題：一、人們為什麼怕「鬼」，卻愛聽「鬼故事」？二、人們為什麼喜歡聽「鬼故事」，卻害怕談論「死亡」？三、針對「怕死」與害怕談論「死亡」，人們到底在怕什麼？這三個問題值得大家認真地思考，我們來綜合分析探討一下。

首先，雖然大家都怕鬼，但是卻很喜歡聽鬼故事和愛看鬼片，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是因為人在安全的情境下，能夠藉由恐懼感與刺激大腦釋放壓力，享受腎上腺素激增以及隨之而來的放鬆快感，同時滿足好奇心，與探索未知的領域，並且體驗情緒的「高峰體驗」與「宣洩」，就像坐雲霄飛車一樣。鬼故事滿足了人類對「幽冥」與「未知」世界的好奇，是窺探生命禁忌和超自然領域的一種方式，這樣既滿足了人類對超自然的好奇與探索欲，同時也帶來心理上的放鬆和釋壓。這也充分顯示出「害怕」的心理並不妨礙大眾想要探索神祕及一窺幽冥的動力，因此，「怕鬼」絲毫不影響人們愛聽鬼故事和愛看鬼片。

既然如此，那麼大眾為什麼愛聽「鬼故事」，卻又害怕談論「死亡」呢？兩相對照豈不是矛盾嗎？其實這是一個非常深刻、也很「人性」的心理現象，這種現象反映了人類心理對於「可控的恐懼」與「終極的未知」之間截然不同的態度。簡而言之：人們怕鬼，是因為「鬼」象徵未知而奇幻的領域；而愛聽鬼故事，則是在安全的情境中窺探未知。鬼故事在虛擬的情節與想像的框架裡，對於神怪、恐懼和未知做了某種程度的「加工」，讓它變得可控制、有趣味、有出口；但「死亡」這件事卻不是虛擬的想像，而是「真實」、「絕對」的未知與終結，必然會觸及生命最深層與脆弱的恐懼，讓人類本能地想要逃避及否認。

人們喜歡聽鬼故事是因為它提供了安全的刺激和宣洩，滿足了對於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想像，同時也反映了社會壓抑的創傷或者不公；而害怕談論死亡則是因為死亡是最終極的「失敗」和絕對的「未知」，並且會引發人們對於生命徹底「消失」和絕對「終結」的深層恐懼與失落感，而鬼故事卻能夠提供生命後續存在的「理由」與「解讀空間」來填補絕對的幻滅與徹底的虛無。

我們再進一步從心理學與社會文化的角度來分析：人們為什麼喜歡聽鬼故事？因為這是可控制的刺激。

一者、滿足好奇心與窺探欲：人類對於不可知的事物與世界，例如靈界、幽冥等等，天生具有窺探真相的好奇本能。二者、安全的避風港效應：聽鬼故事時，大腦雖然會觸發「戰鬥或逃跑」的本能反應，釋放腎上腺素與多巴胺，但是因為聽眾知道自己身處安全的情境，這種恐懼感便會轉化為一種「追求刺激」的快樂感。三者、情緒的釋放與學習：鬼故事提供了一種在虛擬情境下練習應對「不確定性」的機會，有助於緩解現實生活中的焦慮。

那麼，人們又為什麼害怕談論死亡呢？因為那是真實的生命威脅與失敗。一者、對生命徹底消失與絕對終結的恐懼：死亡是純粹的存在終結，被視為生命的徹底「消失」、「不存在」、「什麼都沒有了」與「極端痛苦」的代名詞，象徵著個人生命與所有社會關係的徹底斷裂。二者、深層的茫然、未知與失落：死亡代表與所愛之人及事物永遠分離，引發對於「失去一切所有」的恐懼，而且對於死後世界完全未知，造成巨大失落與無力感。三者、完全無法掌控的焦慮：不同於鬼故事可以隨時中止、結束，而死亡卻是每個人終將面對、而且完全無法逃避、無法重來、無法掌控的現實，沒有經驗可參考，不像其他失敗能轉化為養分，這種「終極失敗」讓人感到極度的無力，難以接受。四者、難以用「故事」來解釋：死亡沒有好聽的理由和故事，不像鬼故事可以用來轉移或宣洩現實的殘酷和無意義，現實社會中的仇恨、暴力等真正造成大眾痛苦的「人」其實比「鬼」更可怕。五者、社會禁忌與文化避諱：在多數傳統文化中都忌諱死亡，避而不談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用以維持當下的安全感與秩序感。

總結來說：鬼故事將死亡與死後世界「故事化」與「戲劇化」，讓人在保護罩下觸碰幽冥、窺探神怪；而實際談論死亡，則是要直視生命的徹底消失，缺乏任何緩衝，沒有安全防護，因此令人極端畏懼。如此說來，死亡真的就無法談論了嗎？當然不是！這就要用佛法來解套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