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智

翻開華語電影史，五、六十年前的觀眾在年節期間其實也有諸多賀歲佳片可供挑選，很多時候，片商排映的甚至是超級巨星領銜主演的古裝歌唱片。這些「黃梅調電影」題材多半取自戲曲名作，在庭苑布景中舞動著水袖珠釵，倩影蹁躚，配搭以絲竹抑揚、鑼鼓翻騰，極有年節氣氛。

細細刻畫落難姿態

回望一九六六年的香港，在新曆舊曆的賀歲影片選項中，古典美人樂蒂主演的作品占了兩部：新年元旦隆重推出的是《鎖麟囊》，春節檔獻映的則是《嫦娥奔月》。後者竟沒能排在中秋，排上了大年除夕，在背後有著萬縷千絲的產業糾葛，一時之間數也數不盡。倒是《鎖麟囊》，影片格局雖然不大，卻有股獨特的韻味，總讓影迷時時想起，時時懷念。

《鎖麟囊》由台灣觀眾比較陌生的香港資深前輩黃韜出品，原是專拍粵語電影的獨立製片人，意欲跨足國語影壇，與國泰集團合作，情商國泰派出旗下紅星樂蒂、張揚，以及導演王天林，拍成這部電影，故事主幹雖然脫胎自程硯秋的戲寶，細節與原典則相去甚遠。

京劇原作由名家翁偶虹編撰，描寫嬌生慣養的富家千金薛湘靈出嫁時，家人準備錦囊添妝，千挑萬選才選中一只鎖麟囊，盛滿珠翠奇珍，讓她帶在身邊。花轎途遇風雨，暫避於春秋亭，與破花轎裡的窮新娘萍水相逢。湘靈遣侍婢以麟囊相贈，唱曰：「分我一枝珊瑚寶，安她半世鳳凰巢」。數年後湘靈橫遭水災，全家失散，流落萊州，委身富家暫當保母，一日登上花園小樓，驚見佛堂內所供奉的不是神佛，竟是自己當年那只鎖麟囊，才知主母原是昔日的窮新娘，以囊中珍寶作本經商，遂致殷富，夫妻時刻感念贈囊人，特將錦囊懸於小樓佛堂，永不忘其恩德。

電影版本沿用避雨贈囊、落難後小樓佛堂見囊相認的主要情節，餘者則另添枝葉，加入惡霸仗勢、人命官司、義婢救主、夫妻相認等橋段，熱鬧豐富，頗具看頭。

演慣時裝片的張揚第一次主演黃梅調，還親開金嗓自己演唱，影迷有得看還有得聽。樂蒂演楚楚可憐的閨閣千金，初亮相時風露清愁，出閣時珠圓玉潤，獄中蓬首垢面的模樣更教人心疼。難得的還有影片後半段委身富家為僕傭，樂蒂荊釵布裙，蹙額素面，不像一般玉女明星非得豔眉靚妝，不避「嬸味」，不怕「老態」，細細刻畫出一個落難少婦的姿態，在古典美人為數不多的「不美」演繹中，足以讓我們體會其典雅細膩的表演質地。

敘事抒情絲絲入扣

京劇《鎖麟囊》的戲詞，文采華麗氣派，膾炙人口，湘靈撫今追昔，感歎老天爺一番教訓：「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疊連佳句，動人至深。

電影《鎖麟囊》由姚敏作曲，旋律少用黃梅，較似越劇情味，唱詞由一代詞宗李雋青親撰，籌拍階段因大師體恙，延遲近二月方才完稿。曲文淺白明朗，不吊書袋，不賣弄典故，敘事抒情，絲絲入扣。

影片將花轎相遇一場由春秋亭改為關帝廟，湘靈在內上香祈福，廟外廊下則傳來啼聲隱隱。此外，尚有電影加長篇幅的認囊高潮，整整十分鐘，幾乎由樂蒂一人獨撐大局，回憶場面刷黑背景，只見她全副鳳冠霞帔，追想臨嫁時慈母贈囊情景，唱唱做做，透過彩色闊銀幕的放大效果，雖是哭哭啼啼，悲到極致處急轉直下，善有善報，扣回「報恩」的主軸，做為新春賀歲，也足夠喜氣洋洋，皆大歡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