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珠峰時,在零下20度的風雪中露宿,我竟不知他差點不再回來;大雪封山後,他矗立深谷陡坡,讓我們踩在他腳上一步一步走出來;西藏旅遊去幕士塔格,他把駱駝讓給我,自己負重走那慢慢長路……
我今天把德雄的背包帶著,上面有他清清楚楚的氣息。
我們有一群人在很早以前就熱愛登山(那時沒有羽絨睡袋、沒有排汗衣和Gore-Tex),背的是又厚又重的帆布背包。可是非常認真、找了刑天正前輩的稜線圖認真的分析路線、地形、裝備、攀岩技術、繩索攀登垂降、登山糧食……,最重要的卻是隊員中的默契、互相照顧(還用鋼板刻社歌),使得參加過的隊員多半成為終身的好伙伴。
那個時代有一位主要的人物,雖然缺席了很久但現在大家天天都看得到的,就是黃一元大哥,這個系統後來接回中華健行登山會。
這個之前就是中國青年登山協會了,除了韓漪辦了野外雜誌外,劉增善更是Lulala的創始人,我們曾在合歡山健行隊、雪山(由志佳揚線正式改為七卡耟三六九線)攀登隊的攀登和駐站中度過多少的歡樂歲月。
另一個系統則是台灣山岳協會,則是接續日本在台灣的登山活動,逐漸形成很多小隊,如山羊隊,爬得可瘋了。(後來改名中華山岳)其中每一個故事都對台灣的登山活動發展各有不同的影響。
學校系統中則開始有人發起到海外遠征、但由於觀念的偏誤,也影響了台灣的海外遠征觀念。
山岳界大老蔡光隆有至少十年的時光,在他家客廳每晚開講座,栽培了黃德雄等數十人,是很重要且令人欽佩的推手。
之後林文安提出台灣百岳的構想。這個概念影響台灣山岳界非常深遠,形成大家拚百岳、拚紀錄,不是百岳中選的山就被冷落,對山岳技術的熱忱也因而衰退了。而在至少十年的時光中,黃一元、蔡光隆、黃德雄配合救國團在每年寒假時,於合歡山舉辦的冰雪地攀登技術訓練,則是推動真正攀登技術的觀念,更栽培了很多青少年好手,這種訓練形成的默契是一種一輩子都會互相支援的情懷。
德雄曾經在攀登過程中遇過領隊在他尚未下山時即撤營、在珠峰攀登過程中因隊友失誤而在零下一、二十度的風雪中終夜露宿(而我竟然不知道他差點不會再回來了!)、曾在雪崩前正確判斷而避過,卻為救援日本隊而必須在主峰一百公尺前放棄登頂、95年的珠峰為了救援隊友而在六千多公尺處孤獨的守了五天,完全不知最後會不會成功……
他多麼想能把他的經驗、能力分享給大家,想和大家討論什麼是正確的技術和觀念,告訴大家:不是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去就會保暖、要善用露宿袋、什麼叫做會走路(穿著冰爪在冰雪岩混合地形行動)……讓以後的遠征者不再受苦。
德雄的能力是天生的,他對地形、技術、天候、冰雪地攀登技術(他還自己做了一雙熊掌鞋)都令人佩服的不得了。
看他在很陡的冰坡上,穿著冰爪很清脆的擦擦擦的身形優美的大步穿越,簡直看呆了!有好多年,他的身形被畫在阿里山登山鐵軌旁的看板上呢!他又很肯保護別人,有一年我們被大雪封山在合歡山上,路都不見了,我們最後決定走出來,他穿著冰爪穩穩的矗立在深谷中陡坡上讓我們踩在他的腳上一步一步的走出來,那麼穩,那麼可靠。
我們在西藏旅遊時,看他成功教導大家度過高山反應的過程,可以深刻享有跟著他學習的快樂。去幕士塔格時把駱駝讓給我,他自己負重慢慢的走那很長的路。
他有滿坑滿谷的書和資料,讀完從日據時代的台灣登山記錄到Mountaineering(中譯登山聖經)的每一版的技術、每一種器材的運用都很自然就用得跟生來就會一樣。
他對各個山脈瞭解,精準到任何一隊遠征前我問他這一隊會不會成功,都從來沒有錯過。
所以他的博士論文題目已和陳盛雄老師討論好,把台灣的登山發展史由日據時代開始,每一階段的影響、技術及觀念的形成及脈絡、再與世界各國主要山岳攀登技術和發展的分析比較,以台灣適合發展登山休閒運動的地理特性來建構休閒冒險教育。
他走了。
這些故事,我一時無法說得完整,在各世代中有許多重要的人物也來不及一一敘述。但每一代人一定都深深的懂得,都是我們魂牽夢縈,難以忘懷的歲月。他走了,可不可以邀請大家加進來說各自故事,我們可以一直說,在bolg上隨時加進來說,說一句話也好哦。
他走了,只好我們自己來說了。
(作者為黃德雄妻子,亞東技術學院副教授)
黃德雄,1953~2008,畢生熱愛自然,長年擔任民生報記者,退休後以推廣登山運動教育為其職志,並任教台科大體育登山課程。曾多次參與海外遠征攀登高山活動,在探險生涯中救助山友,發揮互助之愛。<br><br>及至中年,奠立家庭基業後仍重拾書卷,陸續攻讀台大、師大之碩博士學位,期以學理知識為登山教育建立完整架構,並撰述台灣登山運動史。壯志未酬,殊為至憾。<br><br>追思會定於3月30日(週日)下午兩點半於台北市浸信會仁愛堂舉行。<br><br> 地址:台北市八德路一段1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