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羽書

得知「秦孝儀心波先生百年紀念展」在籌畫中是二○二一年上半年；陳筱君投入中國水墨畫家研究與策展的領域已三十多年，這擔子落在她肩上是理當如此，當今兩岸的水墨畫展策展功力真屬她第一。

孝公自詡「從沒有虛度浪費任何一寸光陰」，從這次的展覽中，我衷心向一位有風骨的長者，亦是文人典範致上崇高敬意。觀此展，令我憶起一九八九年楚戈先生來找我，談及故宮庫房中珍藏釋家類經典，精采極致，希望我能發心讓這些國寶佛典「原樣再現」，並一再強調這些經典是文化也是藝術。我笑了：「老哥哥，您太高估我，我哪有這能耐。」「妳沒有，妳師父有呀！」當時我正幫星雲大師籌備中的國際佛光會四處奔走，也在辦公室擔任主任職，我是來佛光會工作，不是來出版故宮佛典，我不能為此叨擾師父。但楚戈不死心，幾次上門，還引薦當時故宮庫藏組長吳哲夫、出版組長宋龍飛一起說服我。

當我第一眼看到這批經典時確實震撼，感動落淚；何其有幸，能在故宮庫房親眼目睹當年珍藏在皇家殿內的經典，那是先人們的心血結晶，作者、畫者窮其一生可能只書寫這樣一部經典獻給皇上。經典內頁更有多位皇帝閱後的御印與眉批，表示皇帝曾誦讀與珍愛。

其中《明人書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悲心陀羅尼經》，是中土以來最完整的一部出相圖，有八十二尊者相與四十手相，加上咒語，皆為泥金抄錄與繪畫，以黑檀木雕刻盒裝幀，何其莊嚴；三十二種篆體抄錄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更是令人嘆為觀止，人們口中的龜篆、鳥篆、龍爪篆、剪刀篆、飛白書、蝌蚪文……真是精采絕倫。我動心了，決定讓這批經典重見天日，原樣再現，讓民間也能共賞。

國寶佛典「原樣再現」談何容易！以三十多年前的製作技術有很多冒險、嘗試與手工。當年故宮的藏品是不能出故宮大門，所以前期工作在故宮後山山洞裡進行，不能用亮的燈光，會傷及千年古籍，跪趴在地是慣有的動作。

工作算是開始了，經費呢？我盤算一下，如果做一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賣兩棟房值得！我生活向來簡單，不住豪宅、不開名車、不用名牌，一飯一茶、睡一張床也甘之如飴，做吧！有些事確實要有傻氣才能前行。

回憶孝公一生行儀，感慨現在檯面上的人沒有文化、沒有內涵，這周遭好像只剩下錢與權的爭戰，何其可悲！孝公成就我製作佛典，是我一生的精采與無悔。

有一次他特地宴請我與時任立法委員的洪秀柱，席間，我問為何故宮不自行製作這麼絕妙的佛典？他告訴我：「故宮的經費需經立法院審核，如果只製作釋家類經典對其他宗教無法交代。」我恍然大悟原來文化工作也需要護持。孝公之後，我沒有遇過文化涵養如此深厚的故宮院長，哈，這話可能得罪很多人！

經典的製作過程，常有人對我說：「妳功德無量。」我都答：「但求無過！」確實，千年古籍皇家珍藏，我讓它原樣再現流傳民間，哪知是功還是過？倒是製作流程中備受考驗：《大悲心陀羅尼經》原樣是泥金抄繪，我該用什麼顏色混調出泥金色？一個月中試了千百回；泥金抄繪有突出手感，什麼樣的手工技術能完成？黑檀木雕刻的裝幀盒，使用黑檀成本高、硬度也極高，手工雕容易裂，老師傅都不願接工，我許諾裂了沒關係，你不用負責；三十 二種篆體抄繪的《金剛經》，其裝幀的檜木盒也是卡榫工藝，甚有難度。每有一點進度，星雲大師檢視中總是鼓勵與讚歎，心想師父上人一定擔心我撐不下去。不怕，他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

除了檜木盒，抄繪的紙張是仿古的手工紙，要訂埔里的手工紙，還要印出仿舊的質感。中台灣氣候一向晴好，製作中的手抄紙眼看即將完成，埔里卻突淹水，我的紙跟著泡湯；連在印度訂製《圓覺經》裝幀用的拉金絲線手工布，原已避開印度的雨季，因為雨季布不乾無法製作，這年印度雨季卻拉長到七月底……各種考驗讓我學會沉著應對，沒有退卻。整個製作過程中藝術設計曾堯生是我的最佳拍檔，我們共同面臨很多問題，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最終我們都一一攜手走過！

如此浩大的工程，尤其故宮文物第一次與民間文化公司合作，且只限量三百套，當然要昭告天下，於是在佛光山普門寺召開新聞發表會；適逢星雲大師赴美考察西來寺的興建工程，我張羅著會場的布置，一轉身赫然發現聖嚴法師正在翻閱剛出爐的經典，我訝異與驚嚇：「師父，您怎麼知道這個發表會？」老和尚看著我緩緩的說：「哦，我昨天去故宮拜訪秦院長，他告訴我的，讚歎妳讓國寶經典原樣再現，他還強調極為巧妙，幾近一百分，我當然要來欣賞一下……」能得到長輩們的讚賞鼓勵，興奮之餘後面的客套話早已忘到九霄！

難度這麼高，工序又如此繁瑣 ，經典只能逐步完善。在板橋租了倉庫，當年台北去板橋只有一座華江橋，上下班交通非常擁堵，倉庫的事始終交給舍弟負責。倒是心裡掛著未受五戒，時逢佛光山舉辦五戒菩薩戒，二話不說整裝上山；還真是業障深重，連在大雄寶殿懺摩都因呼吸急促而昏厥。佛光山授戒嚴謹，五天戒期圓滿，記得是周日下午才北返。

奇妙的是從返家的第一夜，我每天作相同的夢，夢見我去陰間地府當義工，缺手、缺腳、喉細如針等等的眾生：「妳扶我起來我就能走、妳給我水喝我就很舒服……」每日晨起我不懼怕卻疲累不堪，這樣的夢境連續六個晚上；也不知什麼因由，周六早上突然心血來潮打電話給弟弟：「你開車來接我，我去板橋倉庫看一下。」

看到極為不易製作完成的部分經典甚為欣喜，《大悲心陀羅尼經》八十套，《金剛經》一百套，《百佛圖》……清點完畢腳步輕盈，心情愉悅的返家。周日凌晨兩點左右，床頭電話響起，警局來電告知倉庫起火了……我才明白什麼是火供！原來深陷地獄門的眾生來要功德，可惜我修持不夠，如果這批經典火供能助他們去更好的地方修持，我也沒有什麼遺憾。所以火燒倉庫這件事我心裡竟無罣礙，慶幸還有三分之二未完成，至少還有……

談這段過往淚眼盈眶，沒有星雲大師當靠山，我沒有這膽識；沒有楚戈、宋龍飛、吳哲夫三位前輩指導，我也欠缺某些見解；更有一位負責裝幀的江小姐，感激她對我的包容與耐心。

對這一切我內心無比的感恩與敬謝，更承佛威光，諸佛護佑，讓國寶佛典來敲門的任務得以圓滿！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