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你外婆已經快要不行了……」媽媽中午過後,從台北打電話給我,隨後還補了一句:「別忘了你外婆以前最疼拉拉了!」
拉拉正是我的乳名,而生於清朝末年,歷經日據時代以及幾次政權輪替,雖然最愛看電視歌仔戲但並不識字的外婆,從我小時候開始,一直到當了大醫生,只知道我叫做「拉拉」。
今年已一百零一歲的外婆,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曾經給我好多的疼愛;但要我馬上放下醫院的病人,立刻趕回台北,卻讓我猶豫起來。
晚上七點多,當我快查房完畢時,大哥又打電話來說:「拉拉!外婆的血壓只剩下七、八十而已,恐怕撐不久了。」
前往高鐵的車上,我自問著自己常問學生的問題:「假如外婆都已經不省人事五、六年,就算趕回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您不是常說:對於面臨喪親的人,讓『告別』的過程盡量完整,代表著『完成』失落,有助於走過悲傷的嗎?」載我去車站的同事也喃喃自語似的回答。
趕到外婆病房時,媽媽跟兩個舅舅站在外婆的病床邊「我們正在等你,你是這方面的專家。」舅舅知道我除了當神經內科醫師之外,平日也醫療與陪伴末期病人。
我握著外婆的手,把臉貼近外婆的耳朵旁邊,輕輕的說:
「阿←!我是拉拉!我回來看您了,謝謝您對我的照顧,從我小的時候開始,一直到高中為止,不管白天或晚上,只要我肚子餓了跑到您那裡,就有東西吃,我最愛吃您做的滷肉,還有放學時的雞蛋、醬油加上拌豬油的飯。也謝謝您對我們家的照顧……」說到這裡時,腦子裡面快速飄過了這幾十年來,阿嬤陪我一起度過的許多美好回憶:
「阿←!現在舅舅跟表哥們都已經回來您的身邊,我們也都在您的身邊了!阿←!您這一輩子好辛苦,照顧我們那麼多人,阿嬤!您不要再撐了,阿←!謝謝您!阿←!您可以放心的走了,阿←再見!」
當我說完後,抬起頭正擦著眼淚時,我看到媽媽也走到外婆的另一側臉頰邊,輕輕靠在外婆的耳朵旁邊說:
「媽!您辛苦了!謝謝您!請您不要再撐了,大家都回來看您了,媽!您可以安心的走了。」
由於媽媽本身也罹患有兩種癌症,目前只剩下一顆腎臟,而且將近十二個小時都沒有休息了,所以整個身體都腫漲了起來,我跟媽媽說:「媽!我們先回家休息吧!也許明天還要忙碌,自己要保留好體力,才能夠幫助外婆喔!」
回到家後覺得肚子餓,就到便利商店買了一個便當,沒想到媽媽說:「吃不下的給我就好了,我從中午到現在都還沒有吃,連高血壓的藥也都忘了吃。」
媽媽才吃了幾口,舅舅就又打電話來說:「你外婆的血壓已經開始急速下降,護士小姐已經在幫她換衣服了。」
再度趕到醫院,媽媽親自幫外婆穿好鞋子後,小聲的跟我說:
「拉拉!你外婆是不是一直在等著我們,再一次跟她親口說再見,請她可以安心的離開後,她才能放心的走呢?」
我輕輕的點點頭,雖然沒有回答,但心裡頭卻想著:「謝謝外婆!等我們回來跟您道別,謝謝您,再見了!親愛的外婆!」
陳王白鶴女士於97年1月2日清晨12點10分往生於內湖國泰醫院。距生於民國前三年舊曆6月3日享壽102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