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看？出去！病成這樣已經夠倒楣了，還要讓你們這些實習醫師看，看什麼看？統統給我出去！出去~」一位女子專程搭機從美國回國，直奔緩和醫療病房來看她昏迷不醒、癌症末期的父親，對著跟在我後面查房的四位實習醫師尖叫大罵。

「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擾。」我說完後，轉頭跟四位實習醫師說：「大家先出去。」等大家都離開病房後，我請怒氣沖沖的女子到走廊上跟她解釋說：「妳在美國時，因為妳父親昏迷不醒，要洗澡時，都靠這些實習醫師，在沒上班的時間幫忙送到洗澡機洗。」

「什麼？」女子聽完後，音量變小一些了。

「假如妳不希望他們繼續來的話，等一下我就跟他們說，沒有問題。」

「…」女子沒有出聲。

「待會兒又輪到妳父親洗澡的時間，請先準備吧！造成妳的困擾，不好意思。」說完後，我跟這位女子輕輕的鞠躬，然後轉身走出病房。

「等一下，不好意思。」女子追了出來，又大聲地說：「對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一時情緒失控，對不起！謝謝你們，謝謝！」女子說完後，竟然朝著站在走廊上的四位實習醫師，走過去跟他們深深的一鞠躬。

看她情緒平靜後，我跟她說：「我覺得妳要趕緊把握時間。」

「他都昏迷不醒了，我還能做什麼？」女子睜著大眼問我。

我帶著她跟四位實習醫師，一起到她父親的病床邊，告訴她：「妳可以輕輕的握著妳父親的手，像這樣。」我握著她父親的手給她看。

「然後妳可以輕聲地在父親耳邊說一些話。」

「他又聽不到？」女子紅著眼眶說。

「根據大部分的科學證據顯示，聽覺將是人往生後最後喪失的部分，所以，他雖然不會反應，但這個訊息是有可能傳入的。」

「我要說什麼？」

「妳可以跟爸爸說『幸福人生四件事』呀！」

「四件事？」

「就是『感恩』、『懺悔』、『關心』與『道別』四件事，也是我們平常說的『我愛您』、『對不起』、『謝謝您』跟『再見』。」

女子聽完後，靜靜的站了一會兒，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握著父親的手，開始邊流淚邊說：「爸爸

！謝謝您！謝謝您這麼疼我，讓我到美國留學、在美國當老師…。爸爸！對不起！女兒一直都待在美國，現在放暑假才能回到您身邊，爸爸！對不起…，爸爸！

對不起！女兒現在才趕回來…」

我把一盒衛生紙放到女子的手邊，讓她抽了一些衛生紙擦完後，女子又說：「爸爸！我真的好愛您，一直都沒有機會跟您當面說，您每次都為了幫我省錢，不願意讓我在國際電話講太久，嗚~，嗚~。」

女子又哭了一會兒以後，這次是用雙手抱著躺在床上的父親，然後說：「爸爸！我回來了！女兒從美國回來了！爸爸！您好辛苦，不要再撐了，我回來見您了，爸爸！您可以放心的走了，您一輩子為我們辛苦，不要再撐的這麼辛苦了，您可以放心的走了，爸爸…」

（本文作者為醫學博士、中山醫院緩和病房主任周希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