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歲離婚後才罹患肝癌末期的阿香，她的親生母親在她出生一個月後，就離開他們父女，從此再也沒見過面。

「我二十歲時嫁給阿香的爸爸，那時阿香才七歲。」一直在床旁照顧阿香的繼母說。

「阿香接受您這位新媽媽嗎？」

「我對每個孩子都一視同仁的愛護，雖然婚後我自己也生了五個子女，但阿香一直都很黏我，直到…」

查房結束後阿香的媽媽到走廊上跟我說：「阿香以前是個乖巧的好女孩！只因染上吸毒惡習，常常毒癮一發作就脫光衣服到處跑，嚴重時還拿菜刀追著人要砍。」

「您不害怕嗎？」

「我自己雖然害怕，卻只能到處跟著她，更不敢留她一個人獨處，怕她一不小心傷了人。」

「妳先生呢？就是阿香的爸爸，他都沒有採取什麼動作嗎？」

「有時阿香的爸爸看到這種情形，又氣又心痛，便吼著說要親手掐死她，但都被我給勸了下來。」阿香的繼母說完後，好像又想起往事就接著說：

「有好幾次阿香發狂要砍殺人時，她的弟弟妹妹│也是我親生的子女，都嚇得躲在房裡不敢出來，阿香就拿著菜刀猛砍房門，若是門被砍開了，這些弟弟妹妹就可能被她砍死；有時我自己也會想，到底我要保護哪邊的孩子呢？」阿香的媽媽忍不住掉下眼淚。

過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阿香的爸爸也捨不得將她交給警方，只好想辦法籌錢，前後讓阿香進出私人勒戒所三次，花了好幾十萬元。最後阿香發現肝癌有轉移，才沒再碰毒品。」

阿香住院後，曾表示想好好感謝爸爸、跟爸爸道歉、並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好好孝順爸爸。但或許是台灣人不習慣表達，加上阿香的爸爸來探視她時，剛好護士們都在忙，父女倆只是四眼相望，什麼話都沒說。加上阿香的爸爸要到山裡幫人種田，一段時間沒到醫院探視阿香。

有一天阿香開始出現瀕死症狀，護士韓吉彎下身來，握著她的手叫了她一聲。看到阿香睜開眼，用力應了一聲後又閉上。韓吉知道阿香可以聽見她說的話，便開始說著之前阿香想對她爸爸說的話，韓吉一項一項的念出來後，告訴阿香說：「我一定會讓妳爸爸知道，妳想跟他說的這些話。」

到了晚上，阿香的家人已經陸續趕到醫院，阿香的爸爸聽完護士說出阿香想對他說的話後，站在床邊停頓好一會兒，才慢慢彎下身子，對躺在床上已經全身瘦弱蒼白、氣若游絲的阿香說：「阿香，我攏知影啦！阿爸早就已經原諒妳了！阿爸還是最愛妳的喔！妳是爸爸永遠的心肝寶貝…」

昏迷中的阿香突然嘴角微微的動了一下，才在家人不捨與祝福聲中畫下人生的休止符。

（本文作者為醫學博士、中山醫院緩和病房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