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潭的美是不被隱藏的,碧潭水的美景是不必經由塑造而成的一種純美,跨越兩岸那一條長長的碧潭吊橋,從一九三七年橫躺在那裡,至今也已八十年,橋身構造之美,好比一幅強調工學美的立體繪圖,橫貫在碧潭水面上,給人一種氣勢宏偉的感覺。
這一條曾經做為聯絡安坑與大坪林地區的吊橋,結實的繩索緊緊繫於兩座高聳於岸邊的橋墩,橋墩精緻的工學技能,使得整座橋身以極優美的流線型線條橫跨碧潭兩岸。
許多情侶夢幻中的吊橋,令人不禁想起吊橋所引伸的生命意義。一座橋,交流碧潭兩岸人民的往來;一座橋,傳輸著人與人之間的心事與情感。橋是大宇宙之內的小宇宙,包容著不同人性、不同信念的人們,走出無限大的融合意象。
是啊!不過只是一條吊橋而已,如何感覺出甚麼美感?
日治昭和十一年,即一九三六年,「碧橋」正式開工,歷時一年完工,當時搭橋的主要用意,純粹為了聯絡中和、新店兩地之間的往來交通,吊橋完竣初期,行人及車輛都可通行,後來為行橋人安全著想,特別加設鐵欄限制車輛經過。由於吊橋橋身造型優美,有如長虹橫臥於碧潭之上,而有「長虹臥碧波」的美名。
我信步走上這一條被形容為長虹的臥橋,依在纖巧的繩索欄杆,迎面感受輕輕吹拂而來的清風涼意,清晰下望碧潭的悠悠綠水,在夕照輝映裡,猶如一面陳舊的大型古銅鏡,碧潭吊橋的身影投射在水面上,映著黃昏的天空,偶爾漂來幾艘划行的人工腳踏船,宛如從天際所見點點扁舟,把整個潭水面點綴成一幅如詩如畫的景象。
如此優雅的景色,和我頭頂上夕照幽冥的景況大不相同,充滿著使人心曠神怡的寧靜感動,它從悠然無為的潭水面和左右兩岸的堤防邊,把吊橋和吊橋漂蕩的影子,整個吞進去水的世界裡,然後又反芻橋身所象徵的美的化身,躍然成為潭水面上一道金黃色的巨橋。
我在這一面陳舊的古銅鏡裡,看見美的精靈。
我在碧潭橋上,看見年輕的情侶,一臉嘻笑的在橋身上覓尋得意的背景,意圖拍下落日完成之前,最美妙的情意鏡頭。
我一邊從右岸走向左岸,一邊用相機拍下這難得見到的夕陽沉落新店溪的景致,我的身體搖晃得緊,幾個小孩奔走在吊橋的重力加速度,把我的心差些搖出驚慌起來。
剎那間,我忽然想起二十餘年前,一位孫姓的同學,為了一段不被家人祝福的戀情,帶著滿身酒意,隻身來到雨中的碧潭,租了一艘小船,划行到潭心時,不慎翻船滅頂的往事。
長得一臉俊美的男子,他可是如雨霧中的碧潭,迷離的雙眼經常透露著使人迷惑,卻又不可一世的傲然光澤,說起話來,鏗鏘有力,加諸直挺挺的身材,讓人看來活力充沛。
他俊美的臉蛋彷彿碧潭悠悠柔柔的水域,怎麼看都像是一張經過剪貼的浮雕,不斷讓那充滿英氣的神情向上攀升,隔著雨霧看他,那片迷濛之美,像是被春天的天空吸著過去一樣,頗有人間少見的男子氣慨模樣。
碧潭之美正是如此,碧潭吊橋的勃然英姿也正是如此。
我不明白為甚麼他要選擇雨霧飄抹碧潭山的春天,腳著塑膠雨靴,大老遠跑到碧潭划船來?
難道只是為了跟那一段不被祝福的戀情嘔氣?
他俊美的臉孔早早被春天的天空吸著過去,而獨自橫躺在碧潭水面好幾十年光陰的碧潭吊橋,就這樣眼睜睜的看盡他的情緣了斷,斷棄人間情愛糾葛。
落日逐漸沉沒到碧潭橋下了,碧潭吊橋來往的人越發增多,夕照落入水面的金黃光澤,在潭面上撒下靜穆的漂動漣漪。
離去時,我執意將那段不被祝福的戀情暗影,折疊成一道不堪回首的碧潭舊事,擲入水中。